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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崖

  作者:田仁华  来源:决策网时间:2025-11-25

一下车,李支书就踩着笨重的步履迎上来。他隐忍而焦灼地说:“兄弟,劳驾你们了,我也是没办法了。”说着掏出两支白沙烟。

阿宝摆摆手,我把烟往耳上一夹,问:“度假村要神仙崖做什么?”

李支书捏着打火机诚恳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上头只要我们协助征地。”

无愁河度假村是湘西近年的明星旅游景点,昔日偏远冷僻,如今生意火爆,不断开疆拓土,竟要征用两三里外雷公山的地。附近村民都盼着把不值钱的山头换成钞票,可阿金哥偏偏对神仙崖死抱不放,让新上任的李支书碰了硬钉子。

我把车泊在镇街停车场,和阿宝坐上李支书的白色越野车。半小时后到了分岔路,雷公田的陡峭土路早已被平整公路取代,阿宝说这条路修了多年,选这里是因为村里人记得阿金哥在山上。

我心里一热又一悲,想不到阿金哥竟困守雷公山这么多年。上次来还是二十年前,久雨后的土路湿滑,下峡谷时两腿打颤,真无法想象阿金哥当年是怎样赶牛走夜路的。春耕时节,一打雷下雨,哪怕三更半夜,他也会披蓑衣戴斗笠,拿手电筒赶牛去犁雷公田,一干就是通宵,回来浑身湿透。普通田犁两道即可,雷公田要犁三到五道,起初他爹让弟弟们陪着,可他们埋怨不已,阿金哥便独自承担。

朝雷公山望去,林子间隙露出一角小土墙,却不见上山的路。我拉长嗓子呼喊,回应我的只有高亢的公鸡打鸣,更显僻野荒凉。再喊时,一个猿猴状的形体从对面山跑来——一身破烂军绿衣裤浸透泥浆,腰上系刀匣子的麻绳把上衣束得歪歪扭扭,头发盖过耳朵沾着草根。待他撸起长发,露出浓眉下炯炯的双眼,我才确定是阿金哥。

“松子,你咋来了?”他惊喜地喊着,蹲在田边稀里呼噜洗了把脸。近看更让我震颤:耳边生了白发,脸颊塌陷,肤色焦干,身材瘦削了三分之一,脚穿草鞋,右脚大拇指的襻带断了,脚后跟冻裂的口子隐隐露出血肉。我赶紧掏出一双新帆布鞋给他,他欢喜地在草地上擦了擦脚穿上,又脱下收起,问:“你晓得我脚是四十四码?”我咧嘴一笑,心想,你家的事我还有不晓得的?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阿金哥掏出一支打靶得的永生牌钢笔给我,黑漆漆的闪着光,让我眼眶潮湿。如今我送他鞋,是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雷公田的老坎垒了石墙,像碉堡一样牢实,田坎打得厚厚的,一滴水也跑不掉。阿金哥说,有年山洪暴发垮了小半边山,他就一起开垦出来,还用牲畜粪改良了土壤,禾苗再也不是记忆里的黄毛模样。

先前在车上,阿宝就把做阿金哥思想工作的重任交给了我。他少年时全靠阿金哥支撑才读完初高中,如今已是企业高管,只是滨海房价太高,一直没能顾上阿金哥。这回盼着他卖掉庄园,去镇上或县城过松活日子。可李支书却尖着嗓子委屈地说:“还要怎样加?难道要把石头卖成金子?”我听了很不悦,看来他一点也不了解阿金哥。

我们村尽是山,耕田少得可怜,人均只有五分地,还多是巴掌大的山田。雷公田不坐水,常年开裂,像筛子一样存不住水,春耕须抢着雨犁,收成极薄,却有将近两亩大,在桐花县交界处。分田时,大家都怕分到这块田,我娘也让我爹跟阿金哥打招呼。可阿金哥却把好田差田捆绑抓阄,自己把雷公田全拿了。会场上的男当家们都舒了口气,我娘却骂他死脑筋,我爹则叹气:“阿金思想太好了,那田占三个半人的份额,他家以后怎么过?”

分田到户后,家家收成翻倍,我家粮仓的谷子第一次漫过一半,终于吃上了白米饭。可阿金哥家人均收成比别家少两三担,雷公田成了死穴。

连续几年干旱,雷公田颗粒无收,阿金哥的弟妹们正是能吃的年纪,五黄六月米桶就见了底,餐餐喝玉米糊。以前我家有重活,喊一声阿金哥就立马翻墙过来帮忙,可后来他不来了,半人高的墙上长满了狗尾巴草。

六年后,阿金哥带着大姐和儿回来了。他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蓝色西装,脸不凹了,成了帅气的国字脸;大姐穿橘红色毛衣套喇叭裤,像朵花,把一村姑娘比得黯然失色。

原来他们在深圳打工,刷新了全村人的认知:农村人也可以离开土地生活。回来后,阿金哥的弟弟们已成家,家里住满了,我央求他们住我家,可大姐却带着孩子决定和阿金哥住山上。

见到阿金哥后,他拿出剃刀让我帮他剃头发,我手艺粗糙,割出好几道血口子。我劝他回村买地住,他却说“等童童读完中学再说”。童童在对岸小镇上学,为了这事阿金哥费了不少劲。

我忍不住问出憋了多年的话:“阿金哥,你当时为什么要拿雷公田呢?”他停下手中的活,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你也觉得我不该拿?”我辩解道:“这样你吃亏呀。”他转头看向对面山头,茫然地说:“这田顶多划成两半,人少的人家抓到就得饿肚子。我家人多,一人匀一点伤不到元神。春耕苦,一家拿和几家分着拿,都是犁。再说,雷公田那么大,不改造好可惜了,我爹常说开荒造田不容易,要爱护每丘田。”我渐渐体悟,叹了口气。

自从调进市里,我就很少来雷公山了。一是我给阿金哥找了保安、食堂员工等几份工作,都被他拒绝;二是爹娘被二姐接到县城,除了清明很少回村;三是想到那狭小的土墙屋就憋得慌。

这次跟着李支书等人来,车子拐进半里碎石路,到了神仙崖脚下。阿宝突然喊:“看神仙崖!”我们抬头,见一道彩虹笼着石崖。虹影里有个人,正是阿金哥,后面还有两个人悄悄靠拢,企图捕获他。我们血压飙升,李支书跺着脚骂:“准是他,狗日的,光会搞蛮的!”

棉麻立领男人示意他别嚷,带头往神仙崖去。庄园门口靠着一辆摩托车,度假村的毛糙沙路已延伸到脚下。我们穿过院落,从屋背后的石坎子登上神仙崖,阿金哥刚跳下石崖就被两人擒住,西装被扭得凌乱。这是他过年拜年才穿的见客衣服,早已褪色起球。一个刀疤脸摁住他的头骂:“让政府抓你去坐牢!”

这话激怒了阿金哥,他双眼一睁,弓身一甩,两人像土豆一样滚开。他吼道:“混蛋,快叫你们老板来!”我竟差点认不出他,两鬓和胡茬大都白了,身子微弓,却有种气壮山河的架势。李支书怒斥刀疤脸,后来才知是包工头急于抢工程,背着来硬的。棉麻立领男人蹙着眉,挥手让大家下去说。

我好奇神仙崖的名堂,大着胆子爬上去探究。石崖向上缓缓斜铺,屋顶宽,边沿长着稀疏灌木,前方悬空处只有倒挂的藤蔓。头上白云似触手可及,远处天心山、无愁河度假村若隐若现,薄雾氤氲,白鹭点点;上游对岸桐花县小镇建筑连绵,左手边我们乡的村子迁到了公路边,还有人家在办喜事,热闹非凡。三条公路环绕雷公山,车辆穿梭不息,我突然感觉,世界在向阿金哥靠近,心中满是激动。

深吸一口气,清新的氧离子让全身细胞舒展,鸟鸣虫乐、凉风绿野,惬意极了。俯瞰林野,许多黄牛散布其间,阿金哥说过他在养牛,想必这些都是他的。可就算要放牛,也不妨碍卖神仙崖呀,我实在不解。

下到地面,才发现庄园已有了规模。七八间土墙茅檐顺山势而建,屋顶爬满喇叭花和藤蔓,桃、李、梨、柚等果树绿荫成阴。棉麻立领男人请求参观,阿金哥带着大家一路看去,家什摆放有序,石磨、石碓齐全,角角落落干净亮堂,灶台贴着白瓷砖,柴火、晒的辣椒玉米都码得笔直,像弹了墨线。正屋是木头搭建的小三间平房,卯榫结构,实木装修,散发着杉木清香。

阿宝惊讶地问:“房子多久起的?”阿金哥笑眯眯地说:“今年年初才起的,自己一个人做,做得慢。”众人满脸问号,不同颜色的檩条柱子证实了这话。看着千百条光滑的木头和严丝合缝的卯榫,我震撼不已,这简直是另一种愚公移山。

堂屋门框贴着半褪色的春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字端正而稚气,阿金哥羞涩地承认是自己写的。我念着“向阳门第”,心中酸楚,他终于有了自己的“门第”。

绕到左边山湾,只见一圈气势十足的牛棚,隔成十几间。我问阿金哥养了多少牛,他说有二十几头,加上小牛仔差不多三十头。阿宝拉着他说:“大哥,这山旮旯的不值钱,三十万卖了吧,牛棚可以往后搬。”阿金哥眼一垂,阿宝只好闭嘴。我也劝道:“养牛有风险,碰上个瘟病就血本无归,拿着现钱出山做稳当事不好吗?大姐还要跟你住山上?”说完又后悔话说重了。

这时,棉麻立领男人的电话吸引了大家。只听他说:“黄老师,恭喜您采风的画获奖!啊,是真实图景?还要给阿金写幅字?”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图片,一幅油画映入眼帘:左边青黑色神仙崖占画面三分之一,天空蔚蓝,繁星如钻,远处山岚绵延,近处石崖脚下茅屋几垛,掩映在果林里,崖顶站着个仰着头的男人,像个感叹号,题名《等你回来看星星》。

我的心被触动,想起多年前看星星的情景,灵魂出窍般的快乐悄悄滋生。众人纷纷赞叹“真像”,目光锁住阿金哥。

棉麻立领男人上前扳住阿金哥的肩膀,郑重说:“大哥,我懂了。神仙崖属于你们,我承诺不动石崖,让大嫂回家和您看星星。我是公司董事长,说话算数!人这辈子,应该把星星看够!”

大家哈哈大笑,笑后又静静看向阿金哥。庄园的狗、鸡,头上的蝴蝶、鸟儿,甚至树枝上的果子,仿佛都在注视着他。阿金哥的国字脸像被朝霞笼罩,耳根绯红,眼眸里闪过少年般的羞怯,很快恢复镇定,眼里满是意愿被尊重的欣慰。

他对我解释:“松子,我们在城里买了套房,全款付的。你大姐也喜欢这里了,我们想在这里开个农家乐。”我又惊又恼,这么大事他竟一声不吭。李支书笑得身子发颤,阿宝却蹙眉劝:“饭店好开吗?你们有技术、有客源吗?”

阿金哥抬头望着远山,自信地说:“有准备的。你大姐前几个月回来,在市里餐馆当学徒,快出师了。我也琢磨出二十几个本地菜,主打正宗黄牛肉。养牛时县畜牧局帮打预防针,就是牛粪多了污染水源——雷公山有地下水流进无愁河,所以才准备改行。”

度假村老总笑着接话:“阿金兄弟,太好了!我们正缺地道的原生态饭馆,度假村的客源就是你的客源!之前有人建议搞缆车项目,让游客体验神仙下凡,我觉得度假村该高雅别致些,现在看来,你的农家乐再合适不过。”

秋天,阿金哥和大姐的“本色”饭馆开张了,店名是黄大画家题的字。我打电话祝贺,开玩笑问:“阿金哥,星星的奥秘是什么?”他哈哈大笑,那笑声发自内心,朗然说:“你哪天来神仙崖看一晚不就知道了?”

渐渐地,无愁河度假村流传着阿金哥的故事——四十年前的打靶英雄、主动扛起雷公田的队长、油画里的守崖人。时辰巧合的话,游客会去山脚仰望油画实景图,只是如今,崖顶看星星的,变成了两个并立的感叹号。这个不像传奇的传奇,让许多人专程赶来无愁河打卡。

(作品刊发在《安徽文学》杂志2024年第12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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