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会城市增速第一的福州密码

过去十年，中国经济增长最快的省会城市是谁？不是“西部第一城”成都，也不是“最敢赌”的风投之城合肥，而是福州。

福州的存在感向来很低，甚至提到福建的省会，很多人会下意识地想到泉州或者厦门。但最近这些年，被低估的“小透明”福州，上演了一场快速崛起的超车“戏码”。

数据显示，从2015年到2025年，福州的GDP从5618亿元飙到15112亿元，十年名义增速高达169%，力压成都、合肥、西安等热门城市，在全国27个省会城市中排名第一。

福州的快速崛起不是偶然，背后藏着怎样的密码？

逆袭之路

在谈论福州逆袭之前，要承认一个客观事实：作为沿海省份的省会城市，福州的发展表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未达到它的区位条件、资源禀赋的应有水平，不符合外界的期待。

论经济总量，从1999年开始，福州就被泉州超越，沦为“千年老二”。哪怕到了2015年，福州的表现也依旧是中规中矩，GDP只有5618亿元，低于合肥，位列全国第29位。

论存在感，福州更是被厦门全面压制。作为副省级城市，厦门旅游资源丰富，是全国知名的网红城市，吸引了大量的人气；而泉州是民营经济重镇，GDP长期省内第一。在两大强市的夹击下，福州长期处在一种不温不火的温吞状态。

有网友调侃，福州是“兵家不争之地”。这一调侃，道尽了福州存在感的低下。事实上，福州的首位度，即GDP全省占比只有22%左右。别说在全国，就是在省内，也缺少足够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但近些年来，福州的发展轨迹被默默改写。2020年，福州经济总量首次突破万亿元大关，全国排名上升到第23位。2021年，福州GDP首次超过泉州，一举摘掉“千年老二”的帽子。

到2025年，福州GDP飙升到15112.32亿元，同比增长5.6%，反超合肥、西安。同时，十年名义增长也超过合肥的151%，以及西安的139.3%，成为过去十年全国GDP增长最快的省会城市。

过去十年，尤其是“十四五”规划的五年期间，福州的经济发展几乎是一年一个台阶，不仅巩固了省内第一的地位，更在全国城市竞争中崭露头角，其经济首位度也提升到了25%左右。

25%的首位度，在全国而言不算高，但考虑到有厦门、泉州两个强对手，福州能在短时间内拉开差距，已经彰显出强劲的势头。

政策叠加效应

福州崛起的背后，有国家战略和省级政策的叠加，带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福州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是对台融合的前沿阵地，也是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当这些政策开始落地，并产生叠加效应，政策红利便逐渐显现出来。

2021年，《福州都市圈发展规划》获批，覆盖范围为福州、莆田两市全域，以及宁德市蕉城区、福安市、霞浦县、古田县，南平市延平区和建阳区、建瓯市部分地区，及平潭综合实验区。

福州都市圈是全国第二个获批的国家级都市圈，仅晚于南京都市圈。福州都市圈率先获批，得以占据先机。一方面是因为，其内部的一体化融合水平较高，基础较好，具有示范引领意义；另一方面，这也体现了国家层面对做大做强福州的坚定支持。

抢先拿到都市圈建设的批复，意味着福州的城市发展骨架，一下子被拉开了，拥有了更高的话语权，可以在更大的空间范围内调动资源，为承接产业转移、集聚人口打下良好的基础。

与之形成呼应的是，同样是2021年，福建省发布《关于支持福州实施强省会战略的若干意见》，全面扶持福州做大做强的强省会策略，明确写入省级文件。

在各大省份纷纷推进强省会战略的浪潮下，福建的支持，当然不是喊喊口号，而是实打实的资源投入，这可以从产业布局和基础设施建设两个层面得到印证。

首先，在产业层面，福建省一些优质的产业、项目，几乎都是优先分给福州。据报道，“十四五”期间，福建省将19个投资超百亿的产业项目优先布局福州，占全省总数的42%，涵盖新能源汽车、高端化工、数字经济等重点领域，为福州培育6个千亿产业集群、4个千亿产业园区提供了关键支撑。

其次，在基础设施建设上，福建省也是慷慨“砸钱”，给足了真金白银。此前，福州的地铁建设相对滞后，直接影响到了城市能级的提升。为此，从2022年起，福建省级财政每年安排10亿元，五年共计50亿元，用于支持福州的地铁建设。这笔资金对福州的地铁建设，无疑起到了有力的助推作用。

过去五年，福州的地铁运营里程，从只有60公里左右迅速突破200公里。地铁网络的快速成型，不仅方便了市民出行，也带动了沿线地区的产业集聚和人口流入。

内生动力爆发

没有强省会战略下的资源精准集聚，福州的崛起不会如此之快。但换个角度看，政策给力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接住，是另一回事。

福建能够下定决心，往这个长期缺少存在感的省会猛砸资源，也是因为福州自身足够争气。多年来，福州在产业转型上默默深耕，有了接得住资源的基础。

提到福州的产业，很多人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纺织、化纤这类传统产业上。至今，这些产业依然是福州的基本盘。比如，仅仅是长乐区一个区，化纤企业的产值就早已突破2000亿元。

然而，传统产业并没有束缚福州的发展。这座传统轻工业重镇，悄悄完成了转型升级的华丽转身。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看似产业偏传统、没有互联网头部大厂的福州，却是中国数字经济浪潮的“发源地”之一。早在2000年，在互联网经济发展的早期，“数字福建”的概念就被提出来了。而福州软件园的落地，成了“数字福建”的第一个标志性项目。

2018年，数字中国建设峰会永久落户福州。至今为止，福州已连续成功举办了八届峰会。借助峰会的平台优势，福州吸引了大量数字经济项目落地。

彼时，福州的数字经济规模只有2800亿元左右，如今已经超过了8300亿元，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38.7%，对GDP增长的贡献率更是高达56%。也就是说，一半以上的GDP产值，都跟数字经济相关，无疑是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福州没有诞生大的互联网平台型企业，但有不少本土的数字企业在细分领域发光发热。像人们熟悉的扫码支付，背后就站着一家行业标杆企业——新大陆科技。2010年，新大陆在福州发布全球首颗二维码解码芯片，将进口扫描设备的产品价格打了下来，成为移动支付浪潮的重要幕后推手。

福州的数字经济，不是孤立发展的产业集群，而是深度融入各行各业，成为传统行业焕新的催化剂。

2025年，福州推进了255个亿元以上重点技改项目，588家企业完成了数字化改造验收。像前面提到的纺织行业，也早已引入了工业互联网和智能检测系统，生产效率提升明显，次品率大幅下降，让传统产业摆脱了低端落后的标签。

不管是传统产业的焕新，还是数字经济的崛起，都不是政策投喂出来的，而是地方长期培育的结果。强省会战略下的资源倾斜，更多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内生动力，光靠政策输血，显然不可能实现如此惊艳的爆发之势。

福州崛起启示录

提到强省会战略，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资源虹吸、一城独大。

像成都、武汉、西安等省会城市，GDP占全省比重，普遍超过35%，甚至接近40%。这种模式的好处是，可以集中资源打造一个增长极，形成辐射带动效应。但代价是，省内其他城市容易被虹吸“失血”，发展空间受到挤压。

从福州的发展势头来看，并未陷入“吸血式”发展的怪圈。一方面，福州目前的首位度虽然提升到了25%左右，但在省会城市中，依旧处在中下游的位置，并不算突出，远远谈不上一城独大。福州、泉州、厦门三强分立的格局，至少短期内不会发生改变。

另一方面，泉州和厦门本身就有较强的产业基础。而且，福建的强省会战略，不是将所有资源都集中到福州，而是三者错位分工，差异化竞争。

具体来看，福州主要布局企业总部、研发中心、高端服务业，同时承接了宁德时代等龙头企业的部分产能；厦门继续深耕半导体显示、生物医药等高端制造业；泉州则专注于传统产业的改造升级，比如鞋服、建材等。

这种错位分工的机制，既扶持福州实现了快速崛起，也避免三个城市在同一赛道上内卷。

当然，快速崛起的福州，依旧面临着诸多挑战。比如，首位度仍然偏低，在全省的资源配置能力还不够强；数字经济虽然增长快，但在该领域，目前还缺乏BAT等有全国影响力的互联网平台公司；未来的福州，能否延续增长势头，取决于能否进一步转型升级，向产业链中高端爬升。

福州的快速崛起，也为其他城市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第一，强省会战略，不是只有一城独大这一条路，核心在于能否让城市错位分工，实现差异化竞争。

第二，传统产业不是包袱，也不必然是落后的代名词，关键是能否及时转型升级。像纺织、化纤等传统产业，用数字化、智能化的工具进行改造，不仅不会拖后腿，还会焕发新生，成为经济增长的稳定支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打铁还需自身硬”。政策红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城市自身要练好内功，在产业基础、创新能力、营商环境等方面持续深耕。唯有如此，政策东风才能成为助力城市发展腾飞的翅膀。

（作者系数字社会发展与研究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