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制造业投资为何“狂飙”

当很多地方工业投资还在爬坡过坎时，上海却以一种“狂飙”的姿态，划出了一道令人瞩目的增长曲线。

数据显示，2025年上海市工业投资同比增长20.0%，高于全国17.4个百分点；其中，最核心的制造业投资同比增长22.8%，高于全国22.2个百分点。在土地资源稀缺、成本高企的上海，为何资本反而“用脚投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向制造业？

一场面向未来的“高端局”

投资“狂飙”的表象之下，是上海工业经济底层逻辑的重塑。

2025年，上海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4万亿元大关，达到4.07万亿元，创下历史新高。这一成绩并非依靠传统动能，而是得益于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强力支撑。全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制造业产值增长6.5%，占全市工业比重提升至45%，其中新能源和高端装备产业均实现两位数增长。

具体来看，上海正在拿下全球工业领域那颗“皇冠上的明珠”。作为全球唯一集齐航空母舰、大型邮轮、LNG运输船建造能力的城市，上海的高端船舶海工产业迎来了爆发期。以沪东中华为例，其第五代“长恒”系列大型LNG运输船牢牢锁定了全球创新引领者地位，仅卡塔尔能源公司的订单就累计达24艘。外高桥造船、江南造船和沪东中华这三大船企，在建船舶超60艘，手中订单超270艘，且高附加值船舶占比95%以上。

这种“当下及未来的确定性”，成为拉动装备制造业投资增长的核心引擎。

在集成电路领域，上海全年营收规模超4800亿元，科创板上市企业达35家，位列全国第一。正是这些技术密集、资本密集的“硬核”产业，撑起了制造业投资的基本盘。数据显示，仅新一代信息技术领域的投资增长就高达41.8%。

因此，制造业投资并非盲目的扩张，而是产业结构的深刻变革，上海正在打一场面向未来的“高端局”。

所谓的“高端局”，在制造业的语境里，绝不仅仅意味着产品卖得贵，或者工厂看起来很科幻，它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在全球产业链竞争中，主动跳出低端制造的内卷，向技术壁垒最高、附加值最大、全球话语权最强的领域发起冲击。这是一种系统性、战略性的产业升级。

上海参与的这场“高端局”，具有四个鲜明特征：一是技术“深水区”，不再满足于做组装加工，而是攻克“卡脖子”的核心环节。比如集成电路领域，上海不仅做设计，更在制造、设备、材料等基础层面深度布局。

二是产业“高门槛”，聚焦那些需要巨额资本、漫长研发周期和复杂产业链协同的产业。典型如大型LNG运输船，全球只有少数国家能造。其核心的殷瓦钢焊接技术，上海通过沪东中华等企业已牢牢掌握，订单排到数年之后。

三是全球“定价权”，上海的目标是在全球市场上制定标准或拥有议价权。无论是C919国产大飞机的总装，还是特斯拉超级工厂带来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集聚，都在试图让“上海制造”成为高品质的代名词。

四是赛道“未来感”，不仅盯着当下，更布局未来。上海已经在商业航天、低空经济、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领域布下先手棋，试图在下一轮技术革命中抢占身位。

可以说，这场“高端局”拼的不再是人多、地广、成本低，而是高技术、高门槛的硬核实力。

构建产业“新底盘”

在人们固有的印象里，上海发展制造业面临“无地可用”的困境。然而，2025年的投资增长，恰恰源于上海在土地政策上的大胆破局。

一方面，上海实施“零增地”技术改造。对于规划未保留但符合标准的现状工业用地，允许在不新增用地指标的情况下进行改扩建，极大地激励了存量企业通过技术升级提升产能。

另一方面，“工业上楼”成为中心城区制造业回归的新路径。如，徐汇区通过在现有地块新建6000平方米“智造空间”，招引全球精密仪器巨头梅特勒—托利多落户，并建设全球灯塔工厂。这种将容积率做高、将工厂变“摩天”的做法，不仅破解了空间制约，更推动了土地资源的集约利用。

上海政策明确，工业、仓储用地容积率一般控制在2.0，而“智造空间”项目则可按需调整，为企业在核心城区扎根提供了可能。

制造业投资动辄数十亿、上百亿，光有地不行，还得有资金。上海在金融供给端的发力，是制造业投资的重要助力。

上海设立了总规模500亿元的产业转型升级二期基金，并充分发挥1000亿元三大先导产业母基金的杠杆作用，通过“长期资本+并购整合+资源协同”的创新机制，攻坚核心环节的“卡脖子”技术。

在闵行区“大零号湾”，上海国投公司与闵行区政府共同发布产业基金矩阵，重点投向清洁高效发电、氢基能源、聚变能源等未来赛道，通过“基金+园区+企业”的联动模式，为企业从初创到规模化发展的全生命周期提供了资金保障。

同时，上海还优化了技术改造支持方式，由“单一投资补助”向“贷款贴息、融资租赁补助”等多元政策包转变，并借助国家设备更新政策窗口期，一批项目获得国家支持，预计带动投资超过180亿元。

除了破解土地和资金这两个最重要的要素瓶颈外，上海针对高端制造业的布局，还有一套精密的组合拳，包括“点、线、面”三个维度。

“面”上的顶层设计中，最重要的是制定清晰的产业地图和政策引导。上海在“十四五”规划中就明确了“3+6”新型产业体系，包括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以及电子信息、汽车、高端装备等六大重点产业集群。这就像一张精准的导航地图，告诉资本“钱该往哪儿投”。

政策引导方面，上海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引导制造业从依赖“成本优势”向依靠“技术优势”转变，从追求“规模扩张”向追求“价值创造”转变，从“跟跑”向“并跑”甚至“领跑”未来赛道转变。

“线”上的链式布局，主要是强链补链。上海非常注重产业链的完整性，采用“链长制”，由市领导亲自挂帅，针对产业链上的薄弱环节进行精准招商和扶持。

比如新能源汽车产业，有了特斯拉这个“鲶鱼”，上海迅速吸引了从电池、电控到自动驾驶软硬件的一大批上下游企业，在嘉定、临港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闭环；船舶海工产业，围绕沪东中华、外高桥造船等总装厂，上海集聚了众多配套的零部件企业、设计公司和研发机构，形成一个世界级的产业集群。

“点”上的空间突围：从“张江”到“大零号湾”，上海通过打造多个特色产业园区，实现“一园一品”，避免同质化竞争。

浦东张江聚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是全国乃至全球知名的科技地标；临港新片区利用自贸区的制度优势，打造高端装备、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和民用航空产业；闵行“大零号湾”依托高校院所，专注于成果转化，打造科技创新策源功能区；徐汇滨江利用“工业上楼”政策，在市中心保留并升级高端制造，让研发与制造不再分离。

通过系统性、前瞻性的布局和坚定不移的换道决心，上海正在构建一个更有韧性、更具竞争力的产业“新底盘”。

企业的一本“大账”

投资最终要靠市场检验。如果说政策和资金是“助燃剂”，那么企业不断增长的利润和饱满的订单，才是最根本的“燃料”。

2025年1—9月，上海市工业利润同比增长18.1%，超出全国平均水平14.9个百分点。利润的增长，一方面源于高端产品的溢价能力，另一方面则归功于政府部门的持续减负。

2024年，上海市工业直接成本降低118亿元；2025年前三季度，在用能、土地、增值税加计抵减等方面再次削减工业直接成本约88亿元。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上海通过营商环境的确定性，给了企业安全感。

在土地和人力成本较高的上海，企业不仅没有逃离，反而加大投资力度，这一现象看似违背直觉，实则是企业基于一套全新的、更为复杂的“综合成本—综合收益”模型做出的理性选择。

简单来说，在上海，企业算的不是“小账”，而是一本“大账”。虽然显性的土地、工资等要素价格高，但通过政府精准的降本政策、极致的产业生态效率、高密度的人才红利以及制度创新的隐性红利，企业的综合成本反而更具优势。

在企业的这本“大账”中，有几个方面值得关注。其中，显性成本方面，外界对上海“贵”的印象正在被数据刷新。2024年，上海工业百元营收成本比全国平均水平低2.7元，甚至比长三角平均水平还低2.9元，是综合成本最低的城市之一。上海一直在推动工业用能、用地、融资等方面降本增效，用政策“减法”把成本降下来了。

隐性成本方面，以上海为核心的长三角地区，已经形成了完整高效的产业协同网络。比如，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在周边构建了“4小时供应圈”，产业链本土化率高达95%。这意味着，虽然单个人工贵，但物流、库存、沟通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

人力成本方面，上海提供的不是普通的劳动力，而是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创新型人才。上海拥有占全国33%的人工智能人才和40%的集成电路人才。技术密集型企业能在上海快速组建一支完整的高水平研发团队，这种人才的可及性是很多城市难以比拟的。

上海作为全球最大口岸城市，拥有全球最密集的航线网络。企业在此不仅能降低物流成本，更能利用上海的制度型开放优势，实现从“产品出海”向“规则出海”的跃升。

因此，企业选择上海，不是因为上海的土地和人力便宜，而是因为这里综合成本“不贵”，且能更快地获取人才、技术和资本，能站上全球创新和开放的最前沿，拿到通往未来市场的“入场券”。企业投资上海，算的不是当下的成本账，而是未来的价值创造能力。

（作者系苏州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