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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际关系

  作者:江 清  来源:决策网时间:2026-04-25

(一)

闵一凡走路疾步如风,遇熟人视而不见,招呼也不应。妻子数落他这德性如何在单位立足,他心想:立足靠的是人际关系和实力,不是德性。

绕着雷溪河、穿过彩虹廊桥走到老街。一进老街手机响个不停,闵一凡充耳不闻,觉得走路不接电话,天大的事也回家再说。

回到家里,妻子慧芸用黑窟窿样的眼睛瞪向闵一凡:死人,堂姐电话打破了也不接,手机揣在身上是摆设?

你不知道我带手机是计步用的?我什么时候快走接过电话?闵一凡说着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均是堂姐打来的。

闵一凡正要回过去,慧芸说,堂姐夫走了,半个小时前走的,还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保安要强行拉进太平间,堂姐和儿女们不让,叫你赶快去。

医院离闵一凡的家不远,就在老街的后面,无需交通工具。医院里的电梯永远都在上下忙碌,步行去五楼比电梯快。

按说上五楼对长期锻炼的人来说,属小菜一碟,这会儿不知怎么了,闵一凡竟气喘吁吁。堂姐夫终归还是走了。

病房三张床,三位病人,其中一张病床躺着一个死人,还赖着不走,另两位病人及亲属虽有不满,但不好发脾气,甚至有些同情。

保安知道眼前的闵一凡有些来头,客气地问闵一凡跟死者是什么关系,堂姐抢着说,他是我弟,跟你们医院是一个卫生系统的,在局机关工作。保安说,那就是领导,这事儿不难解决。

闵一凡面无表情,拒绝回应。保安说领导应懂流程:病人离世要么家属接回,要么送太平间。闵一凡坚持不处理就不准挪动死者。堂姐气愤表示事情搞清楚,会自己接回。护工想要强行抬人,闵一凡深知一旦进太平间,医疗纠纷将遥遥无期,家属会陷入被动。他坐在病房门口阻拦,护工不愿为微薄报酬硬闯,最终作罢。

僵持中,保安赔笑劝解,闵一凡要求院方派能拍板的领导现场协商。保安打完电话语气变软,要求家属保持冷静。闵一凡保证不会扰乱秩序,保安随后带护工离开。夜里无动静,妻子慧芸赶来劝他回家休息,堂姐让他们都回去。闵一凡回家后手机设飞行模式,一夜未眠;慧芸却倒头就睡。他在医院强忍悲伤,回家后背着妻子泪流不止。

一夜无事。闵一凡要上班,对无业的妻子说,你去医院陪堂姐,有事发微信,我会时不时打开看看。慧芸精明,知道怎么做,让堂姐唱白脸,她唱红脸,把善后的事处理好就行。

医院处理医疗纠纷多了去,很有经验,硬的不行来软的,加上一打听,亡人与上头局机关的工作人员还是直系亲属,迅速启动协商程序。先是医务科出面谈一轮,堂姐的诉求尽量往上扬,医务科尽量往下压,压不动了,分管副院长开始出场。

副院长是谈判高手,先打感情牌,再谈事,说昨晚确实有要紧事没来,对不起,一再表明他和闵一凡是同事加朋友,会向着亡人这一方,医院是人民医院,一个是公,一个是私,公家不会让私人吃亏的。话锋一转,又站在各自的立场,副院长说,你们提出的所有要求都不过分,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你们先回去让亲人入土为安,至于责任划分及赔偿须走流程,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堂姐说丈夫系退休职工,退休金一个月大几千,另外还开着小卡帮人送货,收入不低,全家老小都靠他,30万元不过分,一次了断。副院长说责任不明确怎么协商?只有经过上一级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得出结论,方可按责任划分进行赔偿,如协商失败,还要走司法程序,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经协商,院方预付五万元,先将死者安葬,随后按程序来。堂姐还是不放心,说五万元搞定了,没这简单。副院长也失去了耐心,说了一句硬话:大姐,请放心,最终以法院判决为准,法院判多少,我们赔多少,不会少一分钱。

协商结果反馈给闵一凡,闵一凡劝堂姐:人只能要九九,不能要十足,初步有这个结果,够了。

堂姐自然听闵一凡的,第一个回合尘埃落定。

(二)

局机关办公楼雄踞一条十字街口的拐弯处,闵一凡每天步行上班,走惯了。小车这辈子别想了,慧芸下岗无业,经济条件不允许,老街也没停车位。

出门前慧芸又念叨在家待烦了,要出去找事做,哪怕是料理老人,说男人没本事安排工作别怪女人丢脸。闵一凡说两个门脸租出去的钱不够你生活?慧芸呛他实体店不行了,孩子大学毕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闵一凡想着求人,首选目标是局长。

他从汽车连转业到地方,先给副职开车,后取消专职司机,他就到信访室任主任。信访室看起来是闲职,其实忙得很,光医疗纠纷就够呛。

这天他趁早去给领导汇报工作,刚好局长夹着公文包要出门,问他有事吗。闵一凡说有点私事。局长半开玩笑:“闵主任也要上访?”

闵一凡把想法说出来。局长说你家属觉悟还蛮高,但编制内不可能,逢进必考且不超过35岁。闵一凡说做个勤杂工就行。局长大度开明,叫他自己去找用人单位,报告拿来他签字。闵一凡心里踏实下来,慧芸不会再叽叽歪歪,上岗指日可待,院方点头,局长签字同意,完事。

还未到点,闵一凡就提前下班,脚步比上班时还快,像装了风火轮,要抢着把喜讯告诉慧芸。

慧芸高兴得不得了,夸奖他在单位有地位。城区好几家医院,慧芸说就去县医院,离家近效益好。闵一凡犯难了——堂姐夫的事还没扯落地,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院方一清二楚,现在去求医院肯定不会答应。慧芸说:“你是不是认为堂姐夫的事有障碍?我不信院长心胸这么狭隘。”

正说着,堂姐来了。市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结论出来了:手术没按规范操作,属甲等乙级医疗事故,医院承担主要责任。闵一凡装聋作哑往旁边扯话题。堂姐说,前段时间多亏了兄弟给我撑腰,不然,整个人崩溃了,挺不到现在。慧芸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牛角往里弯,一凡也不是外人,肯定是向着自家人。

结论出来了,下一步就是赔偿了,既可协商也可走司法程序。闵一凡说堂姐可自主选择。人葬了,医院腰杆子硬了,堂姐找对方,不是找不到人就是被拖着。

副院长一语点醒梦中人:协商这条路走不通,只有通过法院判决,医院才有依据出钱。堂姐问闵一凡,他的建议只有一个字:诉。本来闵一凡有事求医院,尽量回避,但堂姐太亲了,不能不问。

慧芸三天两头问丈夫上岗的事找医院没。闵一凡呛她:“这头要和医院打官司,那头求医院安排工作,你过脑子想想可能吗?”慧芸问咋办。闵一凡说冷一冷再说。

请律师、起诉、开庭、判决,一搞大半年。判决结果:医院赔偿23.47万元。堂姐拿着判决书找医院领钱,副院长说医院不服要上诉到中院。

(三)

年底,院长来局里开维稳会,闵一凡把院长找到一边,请求高抬贵手。院长问死者是他什么人,闵一凡说是姐夫。“亲姐夫?”院长问。

闵一凡笑着点头。院长责怪他咋不早说,回去就过问。闵一凡顺便提了妻子的事,院长说用人要局长签字。闵一凡说报告拿来局长签字归他。院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闵主任能量不小哇,我有好几个报告局长都打回去了。”闵一凡头皮一紧。

临近年关,见没动静,堂姐瞒着闵一凡放了个大招:带儿女披麻戴孝,抱着遗像找到院长和副院长家,叩头下跪哭啼,扬言大年初一还要上门拜年。院长哪敢怠慢,赔偿金当天就付了,一个子儿没少。

都说这毒招是闵一凡出的,他有口难辩。县医院彻底得罪了,慧芸上班的事一点希望都没了。闵一凡一肚子苦水,夜里拉上慧芸捎上烟酒,先去副院长家赔不是。副院长气呼呼地把他们往外赶,烟酒扔向门外。院长连门都不让进。丢人丢大了。

回到家,闵一凡打电话狠骂堂姐。堂姐跑来谢罪,闵一凡闭门不见。慧芸劝他,说堂姐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堂姐走后,慧芸小心地问:“去县医院的事不会黄吧?”闵一凡反问:“你说呢?”不仅县医院进不了,全县所有医疗单位都别想去——谁愿收留出歪点子的家属?

闵一凡人设崩塌,同事像躲避瘟神一样避之不及。这个年过得憋屈。好在他想得开:自己一个信访室主任,能有多大能量?局长说签字,到签字时会不会找借口推托?他见多了相互推诿的事。人不求人一般高,养好身体最重要。

大年初一,堂姐领着子女梓杰、梓祥、梓燕来拜年,带了烟酒水果。慧芸热情,闵一凡不冷不热。堂姐主动凑过来说新年第一次出门有讲究,到弟弟家,弟弟顺她也顺。她快言快语,说不知道慧芸要去县医院上班,是她做错了,罪该万死。几杯酒下肚,堂姐手一松,酒杯掉落,身子摇晃。她有基础性疾病,闵一凡要送她去医院,她摆手说这一辈子也不去。最后被送回家。

正月未过完,堂姐出事了。她和街坊齐大妈、刘大妈斗地主,为出牌争吵,肢体冲突中突然满脸通红,倒地当场没气。打牌打出了人命。社区来了,派出所来了。死者先送殡仪馆。闵一凡成了料理后事的主要力量。

齐大妈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委托堂哥全权代理。堂哥正是县医院那位副院长。在派出所调解室,双方坐到一起。副院长笑着对闵一凡说:“怎么又和你缠到一起。”闵一凡勉强笑笑。

闵一凡提出赔偿八万元。副院长说亡者有基础性疾病,他婶娘的肢体接触只是诱因,只接受五万元。社区劝到六万五,派出所一锤定音:六万元。加上组织者刘大妈出的一万元,足够办体面后事。

事完后,副院长把闵一凡叫到一边,问:“你妻子的工作联系好没?”闵一凡一惊。副院长说是院长告诉他的,院长和他交换了意见,同意安排,写个申请就行。副院长还告诉他,院长后来搞清楚披麻戴孝闹事与他没多大关系,后悔没让他进门。副院长拍着闵一凡肩膀说:“兄弟,背冤了。”

闵一凡没把这当回事,妻子的工作才是正事。副院长让他直接把申请给他,局长签字这一环绕过去,编制外临时工。慧芸得知能去县医院上班,激动得哭了。

堂姐丧事办完后,家里乱成一锅粥。那笔23.47万元赔偿金不知去向。三个子女翻箱倒柜,没有任何踪迹。女儿梓燕怀疑大哥梓杰独吞了,撒泼耍赖。梓杰装作没听见,带着弟弟继续翻找。梓燕一个电话把闵一凡叫来主持公道。

闵一凡坐下,无意中与堂姐夫的遗像目光相遇,像电击一样打了一个激灵。他让梓杰取下遗像。没发现什么,再次与遗像目光相遇时,耳边似有怪异声。他拿起遗像,卸下背板,一张薄纸飘落——存单。23.47万元,堂姐一分未用,藏在堂姐夫怀里。

一场虚惊。梓燕脸红了,错怪了大哥。闵一凡说这钱怎么分你们商量着办,别搞得四分五裂。梓杰高姿态要按五份分,梓祥未成家急用钱,梓燕不是外人,一人两份他一份。梓燕说只要一份。梓祥说平分。闵一凡看着兄妹三人互相谦让,只有欣喜。家和万事兴。他感慨:两个善良的老人相继离去,咋无端生出这么多事来?

(作品刊发《安徽文学》杂志 2026年第3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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