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队升级”的破题路径

一个括号，能聚合多大能量？

有媒体在报道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时感慨：从“上海”到“上海（长三角）”，一个括号，装进了沪苏浙皖四地的合力。

这个括号，标志着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建设从单城突破迈向区域协同一体化发展的新阶段，三省一市成为共建共享的合伙人，迸发出强大力量。

那么，合伙人之间如何“组队升级”？

既要有“一盘棋”，也要“各展所长”

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院长曾刚、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李湛等多位专家都表示，必须明确一个基本定位，这不是上海一家的事，而是沪苏浙皖共同的使命，三省一市要担当起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链接全球创新资源的责任。

当前，三省一市在科技资源、产业基础、人才储备上各有优势，但如果缺乏统一的战略框架，就容易陷入“各下各的棋、各走各的路”的分散局面。因此，必须树立“一盘棋”思维，构建一体化的协同框架，把科创中心真正当作共同的事业来推进。上海社会科学院原院长王德忠认为：“一体化的本质，就是把资源聚拢起来、运转起来，这就需要三省一市联合起来。”

所谓“一盘棋”，并不是抹杀各地的差异性，而是在总体目标下实现功能分工与优势互补。“就像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因地制宜一样，长三角各地也要立足自身禀赋，发挥独特优势，上海突出原始创新和开放枢纽，江苏强化先进制造和成果转化，浙江发挥数字经济和民营活力，安徽聚焦原始创新和新兴产业培育，各展所优、各扬所长，才能把各自最长的那块板拼到一起，围成一个更大的‘创新木桶’。”安徽省经济学会会长曾凡银分析说。

但需要强调的是，“各展所长”的前提是共下“一盘棋”。如果各地只盯着自家的考核指标，把资源牢牢锁在行政辖区内，跨省合作就会变成表面上的“联合”、实质上的“单干”。只有在一体化的框架内，各地才能既保持自身特色，又服务于区域整体效能最大化。这就像一支球队，每个球员有自己的位置和技术特点，但必须服从统一的战术体系，才能形成整体战斗力。

归根结底，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必须处理好“整体”与“局部”的关系。“一盘棋”是战略共识，“各展所长”是战术路径。没有前者，协同就会失去方向；没有后者，合力就会失去根基。只有把这两者统一起来，才能真正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创新共同体，让长三角从地理上的“相邻”走向功能上的“相融”。

那么，如何把“一盘棋”“各展所长”从口号变成可操作的行动？关键在于构建一个覆盖全链条的制度框架，让各地在共下“一盘棋”中既有明确分工，又有利益共享。而这个全链条制度框架的建立，其中的重要一步，就是打通资源跨域流动的堵点。

打破边界，自由流动

长三角的科创资源密集程度全球罕见：上海张江与安徽合肥两大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相互呼应；共建、在建及预研中的大科学装置超过40个；集聚全国超三成的高新技术企业；拥有37所“双一流”高校、132家全国重点实验室和25个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分别占全国1/4、1/5和1/3。此外，全国共有24个创新集群入选世界百强，长三角占1/4。

然而，资源的高密度分布并不会自动转化为高效协同。三省一市在一些领域，还存在同题竞争、重复立项、各自为战等现象。将这些高密度的资源真正拧成一股绳，必须消除要素流动层面的障碍。

科技创新归根结底靠人。南京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郑江淮分析说：“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的思路是不一样的，产业发展靠分工合作、差异化，而科技创新需要多学科交叉融合和多样化人才，这就要求人才能自由流动，而流动不应局限于简单的跨省迁居，而应走向‘共享’，让一位科学家以同一身份，可以为多地贡献双倍价值。人才与知识的共享，不仅提升了创新效率，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人才的虹吸问题，当一个科学家以同一身份服务多地时，‘被吸走’的压力就自然转化为‘被共享’的红利。”

但要让这种“共享”从理念走向现实，关键在于破除人才行政隶属、职称资格互认、科创服务保障等层面的制度壁垒与硬性约束，完善跨区域人才培育、人才使用、人才激励等环节评价体系，优化成果互认等政策举措，促进跨区域人才流动。2026年4月，无锡（长三角）创新合作中心上海基地在杨浦揭牌，无锡与杨浦建立“双港联动”机制，为海内外人才提供“一站式”跨区域服务，这正是人才“共享”的生动实践。

与人才“共享”相伴的另一道门槛，来自财政资金的“分灶吃饭”。长期以来，受政策限制，各地财政资金仅能用于支持本省范围内的科创项目立项与研发攻关，一旦涉及跨省合作，科研资金作为核心创新要素，其跨区域的统筹使用往往面临制度性障碍。安徽省经济研究院副院长窦瑾直言：“跨省域的科研经费难以实现统一拨付与联合配置，这是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需要破解的难题，最好的办法就是由中央财政拨款，三省一市联合执行。”

2026年5月，由科技部牵头、沪苏浙皖共同出资的长三角基础研究联合基金正在抓紧组建。这一基金一改各地科创资金“分灶吃饭”的传统模式，把资金汇聚在一个池子里，构建“统一出资、联合出题、共同管理、同题共答”的协同模式。

资金之外，科研设施的共享同样面临“围墙内外”的隔阂。长三角科技资源共享服务平台纳入大型科学仪器总数超5.7万台（套）、总价值超688亿元，2025年新增大型科学仪器约9000台（套）。事实上，在跨区域共享科研设施时，围墙里的资源与围墙外的需求之间，仍隔着一道“门槛”。

王德忠以合肥和张江的大科学装置为例分析说，虽然两地“跨省一卡通”已取得进展，但还不够理想，理想状态是上海团队可预约合肥装置，安徽团队也能便捷使用上海平台，甚至可以互设实体基地，如张江实验室安徽基地、合肥实验室上海基地。这就要从项目合作走向实体互联互设，真正实现区域内的深度绑定。

这些堵点相互交织，而破解之道正指向同一个方向：打破行政边界的刚性约束，让资源在市场的逻辑下自由流动、高效配置。这样的流动与配置，正是为了催生一场深层次的“化学反应”。

催生“化学反应”

打破行政壁垒之后，沪苏浙皖的资源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在收益共享中发生着真正的“化学反应”。这一变化，正在多个领域持续释放共同发展的红利。

在浙江联川生物的实验室，科研人员通过长三角科创一体化平台，联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安徽通用生物、中国计量大学，推进肿瘤早筛与微量蛋白检测两大联合攻关项目。

“企业提需求、平台发榜单、多方来揭榜，高校攻技术、医院做验证、企业抓转化，这打破了企业作为单一主体的研发瓶颈。”项目负责人李璐璐说。

这是长三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协同创新的缩影。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院长、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主任刘庆指出：“在多重要素的碰撞激荡中，沪苏浙皖的比较优势不再此消彼长，而是转化为跨区域协同创新的整体优势，最终实现‘1+1+1+1>4’的共赢格局，让每个地区都成为协同红利的受益者。”

那么，如何形成共赢格局？这离不开制度创新。

早在2020年，科技部发布《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建设发展规划》。次年，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建设办公室在上海揭牌，建立工作专班季度会商机制，持续破解跨区域联合攻关、创新资源共享等难点。一位长期参与长三角一体化推进的科技干部说：“制度创新是要把‘你的’‘我的’变成‘我们的’，不断打破各类壁垒、标准差异和空间隔阂，实现从‘物理聚合’转向‘化学反应’。”

2025年，长三角以协同立法形式出台《关于促进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发展的决定》，对战略科技力量共育、基础研究联合攻关、科技成果共享等作出明确规定。这是长三角首部针对科技协同创新的地方性法规，标志着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迈入法治化新阶段。

在制度创新的土壤上，长三角创新联合体快速崛起。2022年三省一市首次明确“跨区域组建创新联合体”；2025年7月《长三角创新联合体建设工作指引（试行）》正式施行。截至目前，三批共36家创新联合体已形成“方阵”，它们由“顶级大佬”牵头，瞄准核聚变能、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级攻关难题。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创举，已从初期探索迈向制度化运行，以企业为牵引、机制为保障、产业链贯通为路径，取得了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变革的实效。

围绕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2026年度长三角地区主要领导座谈会在制度创新方面作出重要部署：加强基础研究合作，支持跨区域联合攻关；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以需求牵引项目实施；加速科技成果转化，推动技术市场互联互通，培育壮大技术经理人队伍；发挥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功能，探索科技保险风险保障机制。同时，在中央区域协调发展领导小组领导下，推动长三角三级运作机制高效运转，确保各项重点任务落地落实。

在这一过程中，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轮廓愈发清晰，一体化不再是零和博弈，而是正和共赢。

站在“十五五”的起点上，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仍需要在‌制度协同、资源整合、机制创新和生态构建‌等方面持续深化‌，实现从“物理聚合”转向“化学反应”，让长三角真正成为代表国家参与全球科技竞争与合作的核心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