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经济第一大省,长期以来,广东存在“富省穷县”的问题。一边是珠三角城市光芒四射,一边是“拖后腿”的县域,二者反差极大。
在全国百强县榜单上,广东常年只有3个左右,还全在后半段。千亿县江苏22个、浙江15个,而广东一度为零。这种局面终于在今年初被打破,惠州市博罗县2025年GDP突破1200亿元大关,成为广东首个“千亿县”。
博罗的“千亿”突围,打破了广东县域经济的僵局。它证明了在粤港澳大湾区的腹地,通过科学的产业布局和体制机制创新,传统的农业大县完全有能力蜕变为现代化的工业强县。这不仅是博罗一县的胜利,更是广东实施“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成效的体现,为广东补齐县域经济“短板”提供了鲜活的样本。
为什么是博罗
博罗地处珠三角东北部,背靠罗浮山,面朝东江水。这里自古便是岭南重镇,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然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博罗的经济发展模式较为传统,主要依赖农业和零散的低端制造业,工业基础薄弱,财政收入有限,属于典型的“大县小财政”格局。
广东县域经济的困境在博罗身上都有所体现:土地资源利用效率不高,大量村级工业园“散乱污”问题突出;人才流失严重,青壮年劳动力多流向广深等一线城市;产业链条短,缺乏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主导产业。在全省县域经济排名中,博罗虽名列前茅,但距离“千亿”门槛始终存在不小的跨越难度。
转机出现在“百千万工程”的全面铺开。广东省委、省政府将县域作为高质量发展的“腰部力量”来抓,明确提出要推动产业兴县、强县富民。博罗县委、县政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政策风口,确立了“项目为王、产业强县”的发展思路,决心打一场县域经济的翻身仗。
起步之初,博罗面临的质疑声并不少。外界普遍认为,在土地资源日益紧缺、环保要求日益严格的背景下,一个传统农业县想要在短时间内实现工业产值的爆发式增长,无异于“天方夜谭”。为了统一思想,博罗县委、县政府组织多批次干部赴浙江、江苏等地考察学习,将发达地区的先进经验带回博罗,并结合本地实际进行消化吸收。
2023年,博罗正式吹响进军“千亿县”的号角。在产业发展路径上,博罗没有盲目跟风,而是选择了“链式”发展思维。依托临近深圳、东莞的区位优势,博罗主动承接大湾区核心城市的产业外溢,重点瞄准电子信息、智能装备制造、新能源等三大主导产业。通过“以商引商、产业链招商”的模式,博罗成功引进了多个百亿级重大项目,为县域经济注入了强劲动能。
在空间布局上,博罗打破了乡镇行政区划的限制,高标准规划建设了博罗智能装备产业园、粤港澳大湾区(广东)绿色能源产业园等多个万亩千亿级大平台。这些园区不仅是项目的承载地,更是体制机制创新的试验田。博罗在园区内推行“标准地”出让、“拿地即开工”等极简审批模式,极大地缩短了项目建设周期。
万事开头难。在“千亿”目标的攻坚阶段,博罗同样面临着土地指标紧缺、资金压力大、人才短缺等现实难题。为了破解土地瓶颈,博罗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工改工”和“拆旧复垦”行动,通过盘活存量用地,为优质项目腾出了宝贵的发展空间。针对融资难题,博罗县政府积极搭建银企对接平台,同时注资设立产业引导基金,撬动社会资本共同参与县域建设。
一个项目的落地,往往能带动一个产业的崛起。随着知名电子企业的落户,博罗迅速吸引上下游配套企业集聚,形成从原材料供应到精密制造、再到终端产品组装的完整产业链。这种“葡萄串”效应,使得博罗的产业竞争力得到了几何级数的提升。
经过两年多的艰苦奋战,博罗不仅实现了GDP破千亿的历史性突破,更在县域经济综合发展能力、城乡融合度、生态环境质量等多个维度上实现了全面提升。博罗的实践证明,广东的县域经济并非没有潜力,关键在于是否找准了路子,是否具备了“闯”的勇气和“创”的智慧。
千亿背后的“博罗密码”
博罗之所以能成为广东县域经济的“拓荒者”,率先跨入“千亿俱乐部”,并非偶然,而是其在产业选择、空间重构、机制创新等方面系统谋划、精准发力的结果。这其中蕴含的“博罗密码”,为广东乃至全国的县域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
一是先行一步的“湾区思维”。在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宏大背景下,博罗没有将自己视为边缘地带,而是主动将自身嵌入大湾区的产业链、创新链和供应链中。博罗清醒地认识到,作为大湾区的腹地,博罗最大的优势在于空间广阔、成本相对较低。因此,博罗确立了“深莞惠协同发展区”的战略定位,明确提出要打造大湾区的“产业转移首选地、商务成本最低地、生态休闲后花园”。
这种前瞻性的预判,使得博罗在承接产业转移时占据了主动权。当深圳、东莞等地面临产业升级压力时,博罗及时推出了定制化的产业空间和优惠政策,成功吸引大量寻求扩张的优质企业。博罗不搞“捡到篮子都是菜”的低水平招商,而是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重点围绕大湾区核心城市的主导产业进行配套,实现与核心城市的错位发展、协同发展。
二是“链主”引领的产业集聚模式。产业集聚并非企业的简单堆砌,而是产业链上下游的有机耦合。博罗在招商引资过程中,摒弃过去“撒胡椒面”式的做法,转而实施“链长制”,由县主要领导担任产业链“链长”,聚焦电子信息、新能源、新材料等重点领域,绘制产业链全景图。
博罗的招商策略核心在于“引凤筑巢”。通过精准招引具有核心竞争力的“链主”企业,以“链主”企业的上下游需求为导向,量身打造产业园区,提供全流程服务。这种模式极大降低了企业的物流成本和沟通成本,形成强大的虹吸效应。
例如,在新能源汽车产业领域,博罗依托引进的电池龙头企业,迅速集聚了正负极材料、电解液、结构件等配套企业,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生态圈。这种“葡萄串效应”,使得博罗的产业集群具备较强的抗风险能力和市场竞争力。
三是要素改革的“破壁”之举。县域经济发展的最大瓶颈往往在于要素制约,尤其是土地资源的硬约束。博罗之所以能突破重围,关键在于敢于向改革要空间、向存量要增量。面对土地资源紧缺的现实,博罗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了“万亩千亿”平台建设行动,通过连片开发、土地整备,为重大项目提供了充足的空间保障。
博罗在土地制度改革上进行了大胆探索。通过推行“标准地”供应,将固定资产投资强度、亩均税收、单位能耗等指标纳入土地出让条件,倒逼企业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同时,博罗大力推进“工改工”,对低效闲置的村级工业园进行拆除重建或综合整治,不仅盘活了存量用地,还改善了城乡面貌,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赢。此外,博罗还创新投融资机制,通过设立产业基金、推广PPP模式等方式,撬动更多金融资本和社会资本投向县域基础设施和产业项目。
四是城乡融合的“共生”格局。广东实施“百千万工程”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破解城乡二元结构。博罗在追求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同时,始终注重城乡统筹,致力于打造“城在景中、村在绿中”的宜居宜业环境。博罗依托罗浮山、东江等生态资源,大力发展文旅康养产业,推动“美丽资源”转化为“美丽经济”。
在公共服务均等化方面,博罗加大对教育、医疗、交通等领域的投入,推动优质资源向乡镇延伸。通过建设“四好农村路”、完善城乡物流体系,打通农产品进城和工业品下乡的双向通道。这种城乡融合的“共生”格局,不仅提升了县域的综合承载力,也为吸引人才回流创造了良好条件。
“突围”下的广东县域图景
广东县域经济的薄弱,不仅仅是区域发展的问题,它已成为制约广东经济整体高质量发展的“阿喀琉斯之踵”。博罗的成功突围,是广东县域经济崛起的一个信号,更是一个开始。
在“百千万工程”的强力推动下,广东全省县域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然而,从实践层面看,广东县域经济发展仍面临着诸多挑战。
与江苏、浙江动辄几十个千亿县的“群狼”阵势不同,广东县域呈现出“头部独大、腰部塌陷、尾部绵长”的局面。虽然博罗率先破千亿,但后续梯队的差距明显,缺乏足够的“腰部”支撑。这种“头重脚轻”的结构,使得县域难以在全省区域协调发展中发挥应有的支撑作用。县域经济体量普遍偏小,也难以有效承接中心城市的辐射,难以在乡村振兴中发挥核心引擎作用。
广东县域经济存在的短板,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产业层次总体偏低,部分县域仍依赖传统农业或低端制造业,新兴产业占比不高,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二是创新驱动能力不足,县域内缺乏高水平的科研院所和创新平台,企业研发投入不足,核心竞争力不强;三是要素瓶颈制约依然突出,土地、资金、人才等关键要素向中心城市集聚的趋势尚未根本改变,县域“引才难、留才难”问题依然严峻;四是区域发展不平衡,粤东西北地区与珠三角地区的县域差距明显,部分县市在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等方面仍有较大欠账。
面对这些挑战,广东不仅需要博罗这样的“头部”县域带头攻坚克难,更需要全省上下在体制机制上进行深层次改革,赋予县域更大的发展自主权,激发县域经济的内生动力。
当前,广东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进区域协调发展。除了政策引导外,广东还在全省范围内构建了“一核一带一区”的区域发展格局,通过差异化考核、财政转移支付、对口帮扶等机制,引导各功能区在各自赛道上赛龙夺凤。特别是通过建立更加有效的区域合作机制,推动珠三角地区与粤东西北地区的产业共建,促进产业链跨区域布局。
对于博罗而言,迈入“千亿县”行列并非终点,而是高质量发展的新起点。未来,博罗仍需在产业转型、城乡融合、协同联动等方面持续发力,打造大湾区的重要增长极。
但博罗的实践已经证明,县域经济大有可为。只要勇于创新、善于破局,广东县域经济必将走上发展的快车道。
(作者单位:广州工商学院大健康与管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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