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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设

  作者:余同友  来源:决策网时间:2026-05-25

(一)

我刚泡好一杯挂耳咖啡,欣赏着黑咖啡在瓷杯里晃动迷人的光晕,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奔到靠窗的桌边,抓起话筒。

其实,之前在农大做学生处处长的时候,我几乎不喝咖啡,倒是喝茶喝得有点凶。茶为国饮,我觉得不算坏习惯,但妻子朱小丽不这么看。她是个坚定的咖啡派,家里买了咖啡机,每天现磨现煮,一看见我捧着大茶杯仰脖子牛饮,就一脸不屑。

一个月前,当我被告知将下派到黄县挂职任副县长,妻子给我的第一个建议竟然是弃茶喝咖啡。我说黄县是山区县,茶叶是特产,我这个副县长不喝茶反而喝咖啡,不是脱离群众吗?朱小丽在省城组织部工作,虽只是科长,但很会来事。她笑着说:“老方,别小看咖啡和茶的区别。你一个省城下去的处长,怎么和当地干部区分开来?要立好人设。比如,你是不是具有国际视野?是不是努力?喝茶多老套,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显得怠政。喝咖啡就不一样了,困了提神,年轻的方副县长是因为工作太累,要时刻保持为人民服务的清醒头脑。你看,人设就这么立起来了。”

到黄县报到第一天,我就在办公室文件柜里放了几大盒挂耳咖啡,品牌包装都是朱小丽仔细挑的。喝了半个月,我的人设似乎真的建立起来了——大家很快知道我有美国留学经历,县长办公会上,同事们时不时问我同样一件事:在欧美是怎么干的。被尊重很让人享受,我彻底放弃了茶,离不开咖啡了。

话筒那头是联络员小章。他急促地说:“方县,赶快关门,有个老上访户来了,很难缠。”

我犹豫着。这些年招生季也听过不少关于上访户的逸事,可一个新来的挂职副县长,难道要躲着老百姓?这不符合我的人设。门被重重推开了,一团黑影子闯了进来,喘着气说:“县长,我要反映情况。”

小章抢话说省文旅厅领导快到了,方县不能迟到。可黑老头一把抓住我的两只手,像蟹钳一样夹得紧紧的。我急出一身汗,后悔没听小章的话。

还是小章灵活,让大爷坐到沙发上。一番撕扯后,老汉喘得更厉害了,生怕我走。我在小章身后说:“大爷,你相信我一次,我把手机号给你,三天之内我保证去找你了解情况。”我写了号码递给他,逃出办公室。

(二)

送走省市领导后,我问小章那老汉什么情况。

小章说老汉姓洪,叫洪国顺,三文镇李庄村人,七十五岁,退休教师,他父亲叫洪日华。事情要从抗战说起。1943年初,美国派了一批军事教官来中国,帮助培训战时急需的军人,叫中美合作军事特训班。地址选在李庄,特训班借用村中大祠堂做教室,教官和学员散住在老百姓家里。特训班自1943年6月至1945年1月,办了八期,《黄县县志》上有记载。

小章说,村里有个小伙子看着他们训练,也跟着练,成绩不坏。他的教官叫罗伯特,住在小伙子家里,两人年龄相仿,结为师徒。有个美国记者来李庄,回去写了篇文章,写到几个细节:罗伯特咖啡喝光了,偶尔喝到房东家烧焦的锅巴汤,大加赞叹。房东家小伙子就让母亲煮饭时多添一把火,故意把锅巴烧焦磨碎冲水,罗伯特感动地说这是“中国乡间咖啡”。还有,两人都抽烟,小伙子抽旱烟用竹烟筒,罗伯特抽雪茄用铜烟斗,两人互借烟火时,烟筒对烟斗,画面很有趣。

那个小伙子就是洪日华。2004年县里发展全域旅游,当时的县领导动起了特训班的主意,重建了祠堂,定为“罗伯特军事小镇”。县领导又想了一招,把记者报道中的细节具象化,以罗伯特和洪日华互借烟火为题材,在村口立了一座雕塑。这一招很厉害,雕塑成了网红打卡地,黄县出了大名。

小章说,问题就出在那雕塑上。当年的县领导就是现在的周副省长。雕塑请的是省城最有名的雕塑家。雕塑家来到李庄,在田野上见到洪日华老人,八十多岁、弯着腰弯着膝盖,远远看去像一截三弯头的钢管。雕塑家问他可还记得罗伯特,老人家嘴唇嚅动了好久,突然号啕大哭,说不出一个字。三个月后雕塑完成,运到李庄时,洪日华已经去世。

雕塑立起来后,洪国顺就开始上访。他说县里造假,特训班旧址不在现在的李庄,而在另一个自然村。县里调查过,原先的李庄是个大自然村,后来一部分村民搬到三里外的小李庄,几经撤并,现在的李庄行政村村部建在小李庄,而特训班旧址确实在原李庄自然村,相差也就几里路。周县长在大会上发火说:“是发展经济要紧,还是纠缠历史细节要紧?”后来镇里干部做工作,洪国顺又提出一个要求,必须把雕塑毁了。

问他为什么,他说:“那雕的是我父亲和罗伯特,可把我父亲塑得那么矮,比美国佬矮了一大截,连罗伯特的肩膀都够不到,膝盖弯得像要下跪,那不是我的父亲。”大家觉得他无理取闹,不再理会,任由他上访,只要不出县就行。

我听了不禁好奇,说这三天找空去一趟“罗伯特军事小镇”,看看那雕塑。小章点头。

晚上朱小丽打电话来问咖啡滋味如何。我把白天的事说了,她帮我分析了一番,最后提醒:“你得多个心眼,那个旅游景点是周省长的杰作。”

挂了电话,我查了查,李庄离县城不过三十公里。我决定周末自己打车去微服私访,更符合我的人设。

(三)

一路上不时见到“罗伯特军事小镇”的导示牌。到了李庄村口,下了车,眼前是一条溪流,溪边一棵大乌桕树,树下弯着一座石拱桥,桥头便是那尊雕塑。

一群游客围着拍照,多是中小学生。女导游背着扩音器,用蹩脚的普通话讲特训班的历史,从头到尾没听见“洪日华”三个字。

我走近雕塑。罗伯特一身戎装,腰间别着短枪,英气逼人,烟斗斜叼在嘴上,45度角向下凑。洪日华穿着对襟汗衫、抄腰裤,蹬着草鞋,背着竹篓,竹篓里探出一只小狗的头。他双手捧着长竹烟筒努力向上够,身高差了一大截,腰弯膝盖也弯,脸有苦相。不过整体还算和谐地演绎了中美人民心连心的情景。

另一群游客来了,我问导游这雕塑是不是按真人塑的。她扬着脸说:“是的,塑像时那位老人还活着呢。”

我略过特训班旧址往村里走。几个老人在晒场上晒太阳,我装成游客讨开水喝,然后问他们那雕塑上的人真是李庄的吗?一个老汉说是啊。我又问为什么塑得那么矮,你们见过洪日华吗?老汉说:“见过,洪日华是高个子,在我们这一带少有,和那个美国人差不多高。”另一个老汉说:“他身板大个,以前村里有头牯牛,不服管教,可一见到洪日华就乖乖的。”那为什么塑得矮呢?“他后来当兵回来膝盖伤了,人矮了三分。”我向他们打听洪国顺家的住址。

巷子尽头一个小四合院,院门虚掩。我喊了一声,出来一个老太太,说老头子去闺女家了。我说我是县政府的,答应过老汉来找他。老太太苦着脸说:“我家老头子不晓得中了什么魔,老找政府麻烦,村里人都笑话我们。”她要去给我倒茶。

我跟着进了屋。堂前香几上放着钟,两边一瓶一镜,取意“终身平静”,中堂挂着松鹤延年。旁边有个相框,是洪日华的黑白照,和雕塑面相很像,眼神里透着坚毅、无奈、不甘。一串阳光从屋顶亮瓦射下来,幽暗的老屋里,我总觉得不管从哪个方向看,洪日华都在和我对视。

我问老太太,洪日华提过当年的事吗?“从来不说,一提就生气。”

这次微服私访毫无收获。接下来的一个月,老汉没来上访,我也就放下了这件事。

(四)

山里的秋天总是很短。刮几天风,下几天雨,就到了冬天。县政府门前的小草坪每天早上都覆着一层白霜,我也越发惦记那杯热咖啡。

这天上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县长,我是洪国顺的儿子,他在县人民医院,没几天了,非要见你一面。”

我没顾上热咖啡,拦了辆出租车赶到医院。

洪国顺躺在白色病床上,一张脸更衬得黑漆漆。他闭着眼,听说我来了,一下子瞪大眼睛,急着要爬起来。我按住他,让他躺着说。他坚持让儿子升高病床,又挥手让儿女出去。

他颤抖着双手说:“县长,你是好人,听说你还专门去了我家调查,我谢谢你。”一个多月没见,他瘦得像去皮核桃,双手细得像竹筷,可凹陷的眼睛里闪着光。“县长,我就想告诉你,我洪国顺不是无理取闹。”

他眨巴着眼,像在寻找往事的线头。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我父亲不是个软脚蟹。”

“软脚蟹”是黄县方言,骂人胆小窝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

那天洪国顺断断续续说了很长时间,把父亲洪日华的一生大致勾勒了出来。

1945年抗战胜利,特训班撤走,罗伯特走了。洪日华被国民党抓壮丁当了兵,一次战斗中被解放军俘虏,随后参加了解放战争。他受过半专业训练,表现出色,当了班长。全国解放后又被调往西南剿匪,剿匪刚完成,又随部队参加了抗美援朝。他还是那么勇猛,可在朝鲜的白山黑水间他老想着:这次是和美国人打,罗伯特会不会也参战了?如果短兵相接,两人会不会认出对方来?在特训班时,罗伯特住在他家,他喊他“老罗”,罗伯特也喊他“老洪”。

一天傍晚,大雪纷飞,部队弹尽粮绝,决定突围。敌人的探照灯把山谷照得通亮,机枪火炮像蜂群飞来。洪日华低着头往前冲,跃进战壕,一个美国兵端着枪正对他。他挺着刺刀刺过去,心想完了。可就在那一刹那,他觉得眼前这个美国兵很像罗伯特。他不由自主喊了声“老罗”。对方枪口往下一低,“砰”,击碎了他的左膝盖。他倒下了,后来被俘。

当时部队纪律是“决不当俘虏”,洪日华上战场前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偏偏成了俘虏。在战俘营,敌人强迫战俘写“血书”、在身上刺字。许多战俘后背被刺上“**抗俄”等字样,大家商量着把这耻辱用刀子割掉。夜晚,战俘们互相割皮,每人嘴里咬着木头,呻吟声还是在暗夜里流淌。洪日华个子大,背上的字也大。战友们担心割下那么大块皮会死人。洪日华说:“人总得回家,割死了拉倒,割不死就能活着回家。”他被按在床铺上,嘴里塞木片,一刀一刀地割。他咬碎了木块,背成了血布片……他活了下来,回到了国内。

带着一身伤残回到李庄,他安安心心做农民,从不提过往。因为残疾娶不到媳妇,爹娘从远房亲戚那里过继了一个小男孩给他——就是洪国顺。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2004年的那座雕塑让他一下子站到了村口,接受来来往往的人的打量。

“我以为我父亲早忘了那个老罗,”洪国顺说,“可他一直没忘。铜像运到村口那天,他也去看了,看了一眼后回来就倒下了。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了这些经历。他摸着那根旱烟筒,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朝我开那一枪的是不是老罗呢?我不是软脚蟹,我那时和老罗一般高的,我怎么比他矮那么多呢?我和老罗掰手腕,他每次都输给我’”没多久,洪日华就走了。

洪国顺说到这里,脸一紧,嘴一撇,上下嘴唇颤抖着,眼睛湿湿的。我赶紧安慰他。

(五)

第二天是周末,朱小丽开着车从省城来看我。吃过晚饭,天上飘起了雪花——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拉着朱小丽说:“走,带你去见两个人。”

我开车进山,一直开到了李庄。雪下得越发大了,稠了,在黑夜里雪花看起来也是黑色的。路上空无一人,有一刹那我觉得不是在开车,而是穿越一个茫茫的山洞。

到了村口,到了那座雕塑前。车灯照着他们。雪花立即落了我们一身,也覆盖了寂静中站立的那两个人。不远处的山林里响起一只鸟孤傲的叫声,铜质的他们不为所动,互相看着,竹烟筒凑着铜烟斗。有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他们说话了:

“你好,老罗。”

“哈罗,老洪。”

雪花将眼前的一切落成了宽银幕,我像站在一部老电影里。我举着手机示意朱小丽给我和他们拍个视频,可是我突然间也成了一个铜人,努力张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将我拽了回来。电话那头的人说:“方县长,我父亲走了。”

(作品刊发《北京文学》杂志2026年第4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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