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请问你是谁?”贾睿问。对方不予明确回复,只说他就是反映一下情况。
“你说是在人民路?是吗?”对方给出了具体位置:人民路与胜利路交叉口附近,距离路口将近十米,路旁有一棵树。窨井就在树的旁边。
“是煤气泄漏吗?”对方断言不错,气味异常,从井盖里边飘出来。
“向燃气公司报警没有?”“没用。”对方已经报过警。燃气公司的人到那里看过,什么都没做,只说不碍事。
贾睿问:“还有其他情况吗?”
“这种事弄不好会死人的。”对方说。听起来挺严重,起码投诉人这么认为。
“是啊。”贾睿了解,“请问你的联系方式?”对方没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鉴于“弄不好会死人的”,不能不格外重视,贾睿立刻给燃气公司总经理汤茂旺挂了电话。打了几次,办公室电话、手机都没人接听。
贾睿决定不急,先放下。有些事弄不好确实会死人,但是未必就在这一时半刻。且贾睿也不是无事可干:案头上有两份标明“急件”的文稿需要会签,贾睿感觉其中有若干字眼需要斟酌,这种事暂不涉及人命,但同样拖延不得。
忙到中午,贾睿在急件上签了字,离开办公室。汤茂旺那边没有任何回音。
贾睿前往机关食堂,一直到走进食堂大厅,贾睿还在思忖斟酌。
此刻他能怎么办?丢着不管吗?显然不行。投诉者把事情捅到贾睿这里,不能不有所反应,毕竟责任在身,且人命关天,疏忽不得。这个事负责部门就是燃气公司,无论如何最终还得交汤茂旺处理。
贾睿在餐桌上坐下,跟一旁几位摆手招呼,聊为问候。贾睿把餐盘往边上一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决定再找汤茂旺。此刻吃饭事小,人命事大。不料手机一握到手里就开始“挣扎”,有人来电,屏幕显示不是别个,正是那一位。
“贾副县长找我?”汤茂旺在那一头打哈哈,“不好意思!”
贾睿问:“汤总在哪里?”汤茂旺含糊其词,只以“有点事”三个字一笔带过。
贾睿命汤茂旺赶紧安排人员复查人民路口的窨井,确定是否真有问题。
“不对吧?”汤茂旺立刻表示异议,“是不是该交代市政工程管理处?”
县城窨井归属五花八门,燃气公司只占少数。人民路口那口井是谁家的?投诉者没说。若是污水井,让汤茂旺处理并不合适。但对方一口咬定是煤气泄漏,这事只有燃气公司管得着,汤茂旺当然有份。何况燃气泄漏风险极大,若从污水井里漏出来更是麻烦,因此贾睿有理由命他再度出动。
“听说你们已经去查过一次了?”贾睿问,“具体是什么情况?”汤茂旺称公司窨井有专人分管,他不记得人民路口有燃气井。大事才报到他这里,小事最多报给分管副总,无需他管。如此看来贾睿好像多管闲事了。
“这样吧,”贾睿不多说了,“你马上了解一下情况,给我一个反馈。怎么样?”
“需要吗?”
“必须。”
对方“嘿嘿”,也许是察觉贾睿口气有些不好,对方可能自知有些过分了。
“领导放心,没事的。”他表示。
“这种事大意不得。”贾睿说,“你肯定比我清楚,是不是?”
“当然。”汤茂旺说,“还是人民领导爱人民。”
通话结束。贾睿开始吃午饭,没等用餐完毕,反馈电话来了。汤茂旺果然有特点,能拖拖你两小时,不能拖片刻有回音。
汤茂旺问过分管副总,确有其事。两天前有人投诉人民路口窨井煤气泄漏。副总派人检查,发现井盖有“污”字,属污水井,归市政管理。虽与燃气公司无关,检查人员仍认真查看,未发现异常气体。周边商铺反映天热时有臭气,估计是动物尸体或沼气。燃气公司管不着,已请商铺向市政反映,并按规定归档。
“情况就这样。”汤茂旺问,“贾副有什么指示?”贾睿问:“这几天气温高吗?”本地已入深秋,受冷空气影响,近日气温总体偏低。
贾睿说,如果天气热的时候有臭气从窨井里飘出来,还说得过去,近来气温偏低,怎么也有?还是有必要了解清楚,复查一下,对不对?
“贾副可以交代市政工程处查一查。”汤茂旺建议。
“我会安排。”贾睿说,“首先要你认真细致,排除燃气泄漏。复查后给我一个反馈,可以吧?”
“当然。”
二
事情交办后便没了下文,一拖就是两天。安排几个人复查一口窨井能有多难?汤茂旺嘴上应承,心里不情愿,难道竟敢只说不做,全然不把领导当回事?
那天晚间,贾睿到政府办公楼小会议室参加完县长办公会,刚回到办公室,后边有人往肩膀上拍了他一下。
是雷亚强,常务副县长。刚才雷亚强在会议室注意到贾睿有些心不在焉,会议期间一再低头查看手机,似乎着急什么事。会场上不好多问,会后回办公室后,雷亚强随口相询。
贾睿自嘲:“啥事都瞒不了你。”
贾睿请雷亚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窨井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去年人民路口也出过事:一名维修工下排污井时突然栽倒,幸被及时救起。当时风传井下有“煤气”。雷亚强第一时间接到报告,亲自安排抢救,工人保住一命。后查明并非燃气泄漏,而是井下硫化气体积聚,作业前未充分通风。可见那个地方“闹鬼”早有前科。汤茂旺是老手,心里有数,所以敢说“放心,没事”。但不管有事没事,贾睿交办的任务,他都应及时报告处置情况。
“一直没听到反馈,还真是有点不放心。”贾睿感叹,“想来想去,觉得再问一问好。开会时不方便,准备回办公室再打电话。”
雷亚强较起真来,仔细询问贾睿如何布置“捉鬼”,而后摇头:“错了。”
贾睿吃惊:“有什么不对?”
雷亚强指出贾睿越级指挥。燃气公司的主管部门是住建局,局长周全福才是汤茂旺的顶头上司。汤茂旺敢藐视县官,却不敢不理现管。贾睿应按常规流程先转告周全福,由周全福层层下达,汤茂旺自会认真办理并逐级反馈。这样贾睿不必操心,何苦自己心神不宁?
贾睿摇头笑笑,并不认同。他解释:当时也想过交代周全福,但燃气泄漏风险大,与其逐级传达耽误时间,不如一竿子插到底,以免没等指令传到,窨井就炸了。这叫“扁平化”,理论上能提高效率。
“结果贾副县长被汤总碰个扁平。”雷亚强取笑。
雷亚强也不多说,把贾睿推进办公室,自己跟进来,一把抓起贾睿办公室的座机,当场给汤茂旺打了电话。电话铃响了半天,在最后一刻才突然接通。
“不好意思,贾副……”
“在哪里喝?”雷亚强直截了当发问。
对方一愣:“雷?是雷副?”
雷亚强不由分说,命汤茂旺立刻到县政府大楼贾睿副县长办公室,雷亚强与贾睿要听汤茂旺当面汇报情况。
雷亚强直接挂断电话。
“跟这种人不能客气,没商量。”雷亚强对贾睿“不吝赐教”,“就这样。别跟他‘对不对啊’‘好不好啊’。”
贾睿当即指出问题:“雷副也是‘扁平化’。”
雷笑,称该常规就常规,该扁平就扁平。
“主要还是不放心。毕竟一出就是大事。”贾睿说。
“没事,放心。”雷亚强说的竟跟汤茂旺差不多。
十五分钟后,汤茂旺到达,进了贾睿办公室,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随员,是该公司巡检站负责人。
“不好意思,让两位领导操心了。”汤茂旺表示。
“不好意思,让汤总经理辛苦了。”雷亚强嘲讽。
“雷副这么说,我哪担得起啊。”
“你汤大总啊,领导敢怎么说?”
汤茂旺拱手:“雷副饶了我吧。”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是那口窨井吧?”
汤茂旺说这种事两个检测员就够。他接到指示后马上落实,当天下午巡检站复查确认无泄漏。他给贾睿打电话反馈,座机无人接,手机忙音,以为领导在忙,想另找时间。恰好这两天市公司安全检查忙不过来,直到上午才想起。他觉得既然没问题,小事就不多打扰,过两天开会时当面反馈。
雷亚强看了贾睿一眼:“贾副县长有什么指示?”
贾睿问:“你们已经去复查过了?”
汤茂旺指着身边的年轻人:“是他办的,他可以证明。”
年轻人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确定没有问题。是不是?”
“是的是的。”
“那就好。”贾睿说,“这种事万万疏忽不得,对不对?”
“当然。”
雷亚强命年轻人离开。两位县领导有事跟汤茂旺交代。年轻人看一眼汤茂旺,汤茂旺点点头,年轻人起身离开。
雷亚强转头问:“贾副县长还有什么指示?”
贾睿还是那句话:“燃气安全万万疏忽不得,对吧?”
“当然。”汤茂旺表示。
雷亚强宣布:“汤大总可以走了。”
“谢谢两位领导。”
雷亚强补了一句,让汤茂旺特别注意,不要再有下一回。如果不信,那就不是夜间十点,是半夜三点到县政府大楼当面汇报。不信可以试试。
汤茂旺自嘲:“那不等于谋害领导吗?”
“你还是懂一点的。”雷亚强表扬。
汤茂旺离开。雷亚强笑笑说:“别跟他计较,这种家伙不值得。”
贾睿当然不在乎汤茂旺怎么回事,窨井没事就好。
三
那天清晨,贾睿穿着骑行服、戴着头盔出来晨练。天刚蒙蒙亮,路上没有行人。他骑到人民路与胜利路交叉口,看到了那棵树和树下那口井,井盖上铸着一个“污”字。
四下无人。他把车架好,在井边蹲下,又改成趴式,鼻子贴近井盖闻了闻,有臭鸡蛋味。两天后他又去复查了一次,还是觉得有异味,说不准不是臭鸡蛋味。
他给省建工集团的老朋友董世宁打电话:“帮我找个懂行的技术人员。”
“这种事你们燃气公司管不了?”
“查过两回了,都说没问题。我不放心。”
周末,董世宁带着一位退休的苏工程师来了。当晚贾睿请他们吃饭,然后去看现场。
苏工在窨井边看了很久。初步判断:窨井里可能不仅有沼气,还有天然气。这里刚好有一条输气管道,窨井西侧有个燃气调压柜,说明中压管从旁边经过。
第二天清晨,贾睿陪苏工去做检测。苏工拿出仪器,结论是:确有一些可燃气体逸出,不排除含有天然气成分。但要进一步确定,需要打开井盖或直接探查管道——那就要钻孔、挖路,工程量不小。
苏工没有断定确有泄漏,也没有排除。贾睿感到棘手,去找了雷亚强。
雷亚强听完,一拍桌子:“这种事只能公事公办。你私下请人来看,不合规范,苏工怎么说都无效。”
“请他为我个人提供参考为什么不行?”
“汤茂旺为什么不能为你提供参考?”
“我担心他们责任心不够。”
雷亚强说,汤茂旺有背景,亲叔叔在省直部门当头儿,他来本县只是镀金。但燃气安全这种事,打死了他也不敢开玩笑。人民路那段管道是六年前铺的,属于重点民生工程,时任县委书记亲自抓,就是现在的市长王霖。管道比较新,不太会泄漏。即使真漏了,也很轻微,在你剩下的两个月任期内出不了事。
“你实在不放心,就把住建局局长周全福叫来交代一下,再向县长报告一声。这样哪怕窨井炸了,你也尽职尽责了。”
“还是不炸为好,”贾睿说,“都是身家性命。”
贾睿照办了。他给周全福打了电话,又向县长作了汇报。县长说:“你看着办就行。”
离任前一个月,他又去了一次人民路口。那棵树还在,那口井还在。他在路边站了很久,没有趴下去。
离任那天,雷亚强拍着他肩膀说:“回去好好搞你的学问,别再管什么窨井了。”
贾睿回到省城,被安排到省委党校当教研部副主任。第一堂课,他讲的是“仁者爱人”。
课间有学员问他:“贾老师,您当副县长那会儿,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一口窨井。”
学员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他也笑了。
半年后,他在新闻里看到:本县人民路与胜利路交叉口附近施工时,发现一处燃气管道轻微泄漏,已及时修复,无人员伤亡。
他关掉新闻,给雷亚强发了条微信:“看见了。”
雷亚强回:“早跟你说了,没事。要炸早就炸了。”
(作品刊发《湖南文学》杂志2026年第4期,有删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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