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嵌入的“新起点”
《决策》:当前,“人工智能+政务”方兴未艾,如何理性看待这种热潮?
贾开:2026年是政务智能化加速推进的一年,也是人工智能在各领域应用的关键节点。对于“人工智能+政务”的探索,之前已经有过不少此类实践,但若将讨论聚焦于“智能体+政务”,即具备执行功能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嵌入政务服务流程,实现从信息处理到业务执行的全链条闭环,那么2026年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新的起点。
以深圳为例,去年初福田区上线的政务智能机器人虽曾引发关注,但当时技术环境和生态尚不成熟,更多停留在探索层面。而今年推出的“深小i”已实现从“信息处理”到“行为执行”的演进,不仅能理解用户语言和需求,还能自动完成事项办理所需的流程调用和环节操作。
杨正军:当前,我国政务领域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发展在社会关注度、政策牵引力和地方实践活跃性等方面出现集中升温。从实践情况看,我国“人工智能+政务”处于从试验探索向规模化应用加速演进的转型期。
一方面,有些地方和部门已经在政务服务、机关办公、基层治理、城市运行等场景中开展了实质性应用且初步显现成效;另一方面,距离全面成熟推广仍有差距,数据质量、流程嵌入、责任边界、安全治理、持续运营等问题仍需在实践中持续破解。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地方将政务智能化作为“一把手”工程推动,在于这不仅仅是信息化部门自己的项目,而是牵涉数据资源、业务流程、部门权责、公共服务和风险治理的系统工程。没有高位统筹,就容易出现部门各建一个助手、各接一个模型、各做一套数据,形成新的“模型孤岛”和“数据孤岛”。
倪东辉:当下,各地集中推行政务智能化是我国数字政府建设从“数字化”向“智能化”跃迁的必然趋势,既是生成式AI技术成熟后向公共治理领域渗透的客观结果,也是各地破解治理效能瓶颈、抢占城市竞争新赛道的主动选择,绝非短期政策跟风。
以安徽为例,经过多年数字安徽建设,目前已建成全省一体化数据基础平台、“皖事通”“皖政通”两大核心平台,完成了政务服务线上化、数据资源初步归集的基础积累,当前正处在从“能办”向“好办、智办”升级的关键节点。
从“共同无知”到“共同学习”
《决策》:各地政务智能化的路径各不相同,如何看待这些差异化的探索?
杨正军:各地的差异化探索,是我国政务智能化发展“同题共答,异路破题”的生动实践。“人工智能+政务”真正的难点不在于部署一个大模型、构建一个知识库、上线一批智能体,而在于各地能否找到人工智能与本地治理体系的最佳耦合点。
例如,深圳模式属于服务入口牵引型,当地数字产业基础好,技术企业活跃,企业和群众对政务服务响应效率要求高,因此更容易从智能助手、智能导办这类高频入口切入;青岛模式属于多应用矩阵型,通过场景清单化等方式,快速把人工智能嵌入多个部门、多个环节,推进落地。前者对政务知识库是否准确、事项规则是否清晰、前端交互能否真正接上后台流程等方面提出较高要求;后者的优点是推进速度快、覆盖面广、容易形成示范效应。
贾开:各地政务智能化的差异化探索应当给予充分肯定,在一定意义上,这种差异化的探索需要长期持续下去。这背后涉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过去我们推进平台型政府建设,强调数据大统一、打破数据烟囱、实现整体化治理,但智能体的智能化转型是否必然遵循平台化、一体化的同一逻辑,仍有待观察。各地政府的业务特点、组织形态和治理需求各不相同,虽然存在一些共性基础,但未必都要延续传统的平台化路径。
关于各地模式的特点,目前可能还难以做出精准概括。一方面,各地的探索实践仍在进行中,尚未形成足够成熟的、可被稳定描述的模式形态,现在去定义“深圳模式”或“青岛模式”可能为时过早。另一方面,现阶段更重要的或许不是急于固化某一个地方的模式标签,而是鼓励各地在积极探索的同时保持开放透明,及时总结和分享实践中的经验与教训。正如人工智能治理领域常提到的“共同无知”概念,即面对新技术带来的价值与风险,各方都处于认知不完全的状态,而应对“共同无知”的最佳方式就是“共同学习”。
倪东辉:全国各地路径不同,本质是由各地的数字基础、产业禀赋、治理需求决定的,“人工智能+政务”本来就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差异化探索恰恰是政务改革创新活力的体现。
安徽在省级层面统筹构建模型能力、数据供给、算力网络、安全防护、服务入口五大统一数智支撑底座,沉淀标准化通用能力组件。地市和部门结合本地需求做场景化开发,形成“省级统建、全省共用”“一地创新、全省复用”机制。通过“地市创新试点→标准化梳理封装→纳入全省资源池全省复用”,形成“试点-总结-复用”的良性循环,更适合中部省份的省情特点。
王平:各地差异化探索的动机和基础条件各不相同。从动机上看,部分地方倾向于追求“首创”标签,以凸显自身的创新优势,但与实质治理需求关联不强,带有一定的形式主义色彩。从客观条件看,各地在前期的信息化和数字化建设水平上差异显著,部分地区尚未完全实现数据治理的体系化,这意味着并非所有地方都具备向智能化跃升的充分条件,智能化就是一个“空中楼阁”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这些多样化的实践路径,最终都是将群众和企业的“可感可知”作为衡量成效的核心标尺。
变“你来找我”为“我去找你”
《决策》:本轮政务智能化热潮与以往信息化、数字化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王平:虽然我们有时候会认为二者存在一些相似,但还是有区别的。
第一,技术驱动力发生质变。人工智能其实是以大语言模型为主的新技术。新一轮政务智能则必须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能力,其技术底座已实现向模型驱动的本质转变。
第二,服务范式发生转向。以往信息化侧重按部门“三定”职责优化既有流程,将规定动作从80分做到90分,而当前先进实践已开始探索主动式服务,即借助智能算法预判企业和市民需求,变“有事找我”为“我来找您”。例如浙江“亲清在线”平台,从2020年开始便尝试用算法支撑政策主动推送、服务精准直达。这种转变并非技术叠加,而是治理理念的范式跃迁。
第三,建设模式深刻变革。以往政务信息化多以项目制推进,资金下达、开发上线、验收审计后即告终结,导致大量“僵尸App”和闲置系统。当前,智慧政务则强调全生命周期的运营管理,要求建立反馈闭环,根据实际使用数据与用户评价不断优化模型和服务。这种持续迭代的机制,使智能化能力随场景需求动态生长,避免了建而不用、用而不优。
贾开:和之前相比,政务智能化落地到具体的应用场景中,可能会带来结构上组织流程和制度规则的变化。前些年推行的“最多跑一次”“接诉即办”等改革,本质上也是信息化倒逼组织流程再造,但其调整主要集中在部门间权责关系的梳理上。而人工智能介入后,智能体本身在政务体系中承担什么角色、拥有多大权限、行为后果由谁承担,这些已超出传统权责调整的范畴,指向了责任分担、角色定位乃至政府结构与职能的深层议题。
比如,深圳市福田区探索“委托代理”机制,即为智能体设置监管人,由监管人对智能体的行为承担责任。这虽是一种解决方案,但并非唯一,也未必最优,仍需更多实践检验。这一探索本身也表明,智能体的广泛应用将催生一系列制度创新需求。而如何构建与之匹配的治理规则,尚需持续观察。
“驾驭AI的能力不足”
《决策》:当前政务智能化的瓶颈何在?突破点在哪里?
王平:当前面临的困难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模型落地业务场景存在断层。开源模型出现后,各地投入大量资金进行本地化部署很常见,公文写作、格式校验等基础场景也初见成效。然而,一旦进入具体业务领域,必须借助智能体驱动大模型,将一线业务经验转化为标准化流程供其调用,但当前绝大多数部门尚不具备这种能力。
二是跨部门协作阻力大。政府部门间长期存在权责划分不清、部门利益博弈等问题,公共数据共享存在难度,涉及授权运营和数据输出等深层次开放时,各部门普遍不愿拿出核心数据。
三是复合型人才短缺。智能化转型需要既懂技术又懂业务的复合型人才,能将业务经验转化为可操作的标准化流程并进行持续验证优化,但现有在岗人员难以满足这一要求。
倪东辉:近年来安徽省在数字政府建设上取得阶段性成效。但对标国家数字政府建设最新部署、推进治理体系现代化的更高标准,以及广大群众、市场主体对便捷智能政务服务的新期待,结合基层调研发现,仍存在四方面的薄弱环节:
一是数据挖掘、智能分析、决策支撑等深度应用能力滞后,公共数据价值转化通道不够畅通,数据赋能治理、赋能产业的潜力未能充分释放。
二是区域数字化发展存在落差,市域与县域、城区与乡村建设水平不均衡,基层一线工作人员数字化操作、数字工具运用能力参差不齐,专业技术人才下沉不足。
三是主动预判、精准推送、无感办理的智慧场景供给偏少,面向企业、群众的差异化、个性化服务供给力度不足。
四是数据安全防护压力持续攀升,数据分类分级、风险监测、隐私保护等制度机制仍需健全,全方位一体化安全防护体系有待完善。
杨正军:突破这些瓶颈,可以抓住四个关键词。第一个是“真场景”。不要从展示需求出发,而要从高频、刚需、可闭环、可评估的场景切入。第二个是“强底座”。先把政务数据目录、业务知识库、事项规则库、统一身份认证和日志审计做扎实,再谈智能应用。第三个是“重统筹”。能共建共享的算力、模型、组件和知识库,应尽量统一部署、统管复用,避免县区和部门各自重复建设。第四个是“硬约束”。上线前要测试,运行中要监测,出问题要追溯,评价结果要反馈到迭代和预算安排中。
同时,还需警惕数字形式主义,避免为智能化而智能化。政务智能化的底线应当很清晰而务实:群众办事是否更加便捷,基层工作是否更加高效,政策决策是否更加科学,风险防控是否更加稳妥。一旦偏离这些基本目标,就应及时纠偏。
贾开:目前,最核心的问题在于驾驭人工智能的能力不足。
其一,对人的能力要求。驾驭人工智能不仅要知道如何使用工具,更要理解其价值与风险,能够在具体的政务场景中准确识别需求、提炼应用点。
其二,对组织的变革要求。如何将人工智能转化为实际应用效果,还需要制度、规则、组织环境等配套条件的系统性变革,而这涉及更深层的组织结构与制度调整。
关于突破路径,当前最迫切的是加强全社会的人工智能能力与治理素养教育。这不应局限于课堂式培训,更需注重在实践中培育,即给予各方宽松的探索空间和试用环境,在试错中不断深化。
至于组织制度层面的变革,现阶段尚不宜急于预设方案,只有在持续应用的过程中,才能真正暴露问题、明确改革方向。在推进方式上,需要自上而下凝聚社会共识,而具体落实则应更多依靠自下而上的实践探索,通过开源学习、多元教育渠道等方式,形成全社会共同提升人工智能素养的良好生态。
“小步快走”策略
《决策》:展望未来,政务智能化下一步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贾开:未来政务智能化的发展可以从范围拓展、组织形态演变和核心关注点转移三个维度来观察。
一是应用范围的拓展。人工智能将在政务领域的更多细分场景中得到应用,覆盖的职能部门和业务类型会日益广泛。这是已能明确判断的趋势。
二是组织形态的分化。随着政务智能体越来越多地与公众、社会大众直接交互,其组织形式或将出现分化。一方面,部分地方会继续推进集中式平台建设,延续平台化、一体化治理的逻辑;另一方面,也可能出现更加灵活的分散式网络结构,不同智能体之间通过协同交互形成新型组织方式。
三是核心关注点的转变。当前,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已经很难单纯由技术突破来定义,更多取决于使用端的人能否在具体场景中发现其应用价值、挖掘其潜力。有个形象的比喻是,人工智能就像一个很强大的工具,但它没有说明书,关键在于使用者能否主动去探索、试用和驾驭。
王平:从政府端来看,政务智能化要从个别部门的事上升为政府整体的事。这意味着推进这件事,不只是数据局牵头,未来需要由发改、经信或者改革办等具有统筹职能的机构牵头,形成跨层级、跨领域的整体布局。具体而言,需在市级乃至省级层面建立统一的协调机制,将政务智能化真正纳入政府核心治理议程。
政府在智能化进程中不应做“甩手掌柜”,而要主动搭建平台,推进企业、研究机构和政府部门之间的深度协同,围绕具体应用场景建立联合攻关机制,实现前沿知识与政务需求的有效对接。同时,保持开源开放的态度,引入多元技术方案进行比选,避免因过度依赖单一供应商而形成垄断或造成资源浪费。聚焦高需求场景逐个击破,采取“小步快走”策略,以实际需求为导向推进,避免无明确成效的盲目投入,确保投资真正转化为可持续的治理效能。
中国期刊方阵双效期刊
华东地区优秀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