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有志还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谁这么早来找?急事吗?
孙有志穿好衣服,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细高的男人,四十左右岁,脸瘦削,皮肤粗糙,头发好像好多天没洗过,蓬乱,一双细小的眼睛,仗义地看着孙有志。男人问:“你是新来的孙主任吗?”
孙有志来之前,因为村里人际关系复杂,没有选出村主任,让一个叫李振富的人临时管着,孙有志刚从上边来鲍家店村两天,村民一个不认识,他说:“我是。你是这个村的吗?”
男人说:“是这个村的,我叫陈宝庆,找你有事。”
孙有志往旁边让一下,说:“进来吧。”
陈宝庆走进屋,站住,观察屋子。
孙有志指一下办公桌对面靠墙的长条沙发,说:“坐吧。”
陈宝庆谨慎地坐在沙发上。
孙有志想给陈宝庆倒一杯水,拿起桌子上的暖壶摇了摇,里边没有水。
陈宝庆说:“孙主任你别忙乎,我跟你说个事,回去吃早饭。”
孙有志说:“你说吧。”
陈宝庆说:“咱们村甸子地比较多,比周围的村庄富裕,周围山地多的村庄有的人家想来入户,村民们不同意,前几年村里定下规矩,外来人不能往这个村迁入。一个月前,李代管家里来了一家老小四口人,是李代管的亲戚,家是南边岗台乡外八方村的。那家人在李代管家住一些日子,忽然在村西的北边买了一块地盖房子,接着传出可靠消息,李代管已经在乡派出所给他这家亲戚入了户。这是以权谋私,你看看这事咋办?”
还有这样的事?李代管向他介绍村里情况时,没提这件事,是不是李振富趁着他来之前抓紧做了这件事,先斩后奏?孙有志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陈宝庆说:“你要是不把这家人撵走,村民们都商量了,就把这家人盖着的房子平了,把这家人拖出村庄。”
要是这样,事情会闹大,得处理好,可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没法表态,说:“你先回去,我保证秉公办理。”
陈宝庆一脸怒气走出了屋子。孙有志送他走出走廊,正要回屋,只听大门响一下,顺着门口望出去,食堂的大师傅赵德祥从大门口走进来,和陈宝庆错肩时,赵德祥问陈宝庆:“这么早你来干啥?”
陈宝庆没理赵德祥,走出大门口。
孙有志问赵德祥:“刚才出院这个陈宝庆你熟悉吗?”
赵德祥笑了,说:“一个村的能不熟悉吗?”
孙有志说:“刚才他来跟我反映一件事,说是咱们村定过规矩,不许外来人入户,有这事吗?”
赵德祥点头,说:“有,有,村委班子开会定的。”
孙有志说:“陈宝庆反映李代管给他亲戚在这个村入了户,还买了一块地正在给他亲戚盖房子,是真是假?”
赵德祥说:“真的,因为这件事村民闹腾好些天了。”
孙有志问:“为啥别的村民不吱声,陈宝庆来找我反映?”
赵德祥思量一下,说:“别的村民都不愿意出头,陈宝庆这个人脾气不好,外号叫牤牛,看到啥不平的事就站出来。”
孙有志沉思。他下来时就想过,振兴乡村的同时,要入乡随俗,掌握民情,村民之间产生矛盾,要及时解决,特别注意不能出现群体性上访事件。他决定把李振富叫来问问怎么回事。
二
李振富晃悠着壮实的身子走进孙有志办公室。孙有志想,李振富有没有能力不去说,就这身架和气势,给人一种威慑,当上代管是理所当然,好像有抵触情绪,对孙有志说:“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帮助亲戚盖房子。”
孙有志开门见山地说:“有人来反映你给亲戚入户的事,村委会不是有规定吗,不允许招外来人?”
李振富说:“是这样的,孙主任,我这个亲戚是岗台乡那个被洪水冲掉了村庄的村民,虽然说国家在另一块高地划出一片地给失去房屋的村民盖新房,钱由国家出,可是我亲戚家里东西全被洪水冲走了,连衣服都没剩下,只有房子日子咋过?他们看我在村里管着事,就奔我来了,我能看着他们受穷不管?”
孙有志纠结,脑子乱哄哄地理不出个头绪,说:“你亲戚受灾,你给予帮助这没有错,问题是咱们村这边有难处,村民们不认可你的这种行为,你能不能跟你的亲戚说说,让他们回去,再跟那个村的干部说说照顾他们。”
李振富说:“我让他们回去,他们不干。我给他们村的村主任打电话,请求给予照顾,村主任说全村人都受了灾,重建家园一视同仁,不能给予特殊照顾。”
孙有志说出了对李振富的不满重点:“给你亲戚入户,怎么不向村民通报、得到村民的同意?作为村里的代管,你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李振富脸色更加涨红,争辩说:“他们奔我来了,我在村里当着代管,我不给他入户,他们一家四口怎么活?”
孙有志知道,让这家人回原来的村,日子难过,在这里有李振富的照顾。自己下来驻村,就是搞乡村振兴,让农民过上好日子,不能因为不是这个村的人就弃之不管,共同富裕不能停留在口头上,要落实到行动上,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埋怨、批评你都没有意义,这样吧,开个村民会,让大伙说话,同意这家人落户就落,不让落就把他家户口迁出。”
李振富痛快地说:“行。”
孙有志说:“会议地点定在村部会议室,时间定下来我通知你,你回去做一下准备。”李振富说:“没啥准备的,咋回事就咋说。”
李振富走了,孙有志的心情一点没有轻松。
三
开会的通知是在微信群发出的,会议室坐满了人。陈宝庆最先来到会议室,坐在第一排桌子后面的椅子上,胳膊搭在桌子上,郞当着脸子,一副要和谁整一整的神态。五十多岁的李学增坐在靠窗户的桌后椅子上,他来村部办过事。孙有志坐在前面的桌子后面。
李振富提前从他亲戚盖房子的工地过来,他让赵德祥烧了一大锅水,把带来的茶叶放进几个暖壶里,用开水沏好茶。
“我已经下世了。”站在旁边的李振富打断孙有志的话,阴沉着脸,说话的口气很有情绪。
孙有志对李振富说:“你下世了,但这事是你代管时办的,称呼没错。”又转向村民:“李振富私自给亲戚入户,发生在我来之前,我这个新官要理旧事。今天发扬民主,大家发表意见,李振富主持会议。”他这样做,是领导嘱咐过凡事要向村民公开讨论,不能独断。事情由李振富引起,应交给他处理。孙有志担心争吵失控,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必要时报警维持秩序。
李振富走到通向走廊的门口,对着走廊喊:“赵师傅,把灌满水的暖壶都拿来!”
赵德祥拎进四个暖壶,又端来茶盘茶碗放到桌上,随后坐到第二排以群众身份参会。李振富从门后拎出白塑料袋,掏出一条香烟撕开,把烟盒码在孙有志面前桌上。孙有志正等着听他讲话,李振富却走到门口喊:“进来,进来!”
门外走进来一个妇女。孙有志认识,这是李振富的媳妇蔡桂荣,正疑惑她来干什么?她身后跟进来一个近四十岁的男人,一个妇女,后面跟进来两个女孩,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十岁左右。四个人都穿着旧衣服,旧鞋,很不合身。孙有志判断,这四个老小是李振富的亲戚,穿的衣服是李振富家的旧物。
孙有志脑子迷糊,李振富没有跟他说把亲戚叫到会场上,一时不明白李振富这样做的目的,静观其变。
李振富让蔡桂荣指挥四口人站成一排,蔡桂荣抓着年龄最小的女孩手,面对众人。
李振富对众人说:“我亲戚一家还没拜访大伙,今天趁这个机会见个面。这是我叔伯弟弟,打工从架子上摔下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这是我弟媳妇,洪水时被树枝扎瞎了一只眼,幸亏还剩一只。两个孩子当时在学校,躲过一劫。给他们入户,我说无奈那是狡辩,在孙主任面前,我刚下世,不敢那么说。今天大伙说留就留,户口不动;说不留,我没怨言,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出来,把他们撵走。”
孙有志瞄着一家人,个个吓得哆哆嗦嗦,特别是两个女孩,望着众人,眼神惊恐万状,好像犯了大罪接受审判。孙有志有了同情心,恐怕村民把他们撵走。
陈宝庆先说了话:“不让外来人入户是村里定的,当个代管有点权就不知道姓啥了,以权谋私,祸害鲍家店呀!”
李学增说:“要是这样,谁家也有个三亲六故,都来入户,行吗?”
孙有志感觉到,就是不把这家人撵走,留在这个村里也受歧视,没法生活。他特别为这家人的未来生活担忧。
李振富转回身对蔡桂荣说:“你带着叔伯弟弟两口子给大家满水,我带着两个孩子给大家敬烟。”转向村民,大声说:“我的亲戚给大家添了麻烦,留和走都听大家的,不论是留或者走,都让他们一家给大家满一碗水,给会抽烟的敬一支烟,表达他们一家人对大家的谢意!”
男的拎着暖壶,女的端着茶盘,上面放着好多茶碗,在蔡桂荣的引领下,给每一个村民满水,男的每递给村民一茶碗水,蔡桂荣都向两口子介绍:“这是李大爷。”“这是张婶。”“这是王叔。”“这是钱大哥。”两口子就向对方哈腰、点头,表示敬意。
李振富拿着香烟盒,先从陈宝庆点起,让年龄大的女孩拿着一根烟,让年龄小的女孩用打火机点着,李振富指示年龄大的女孩双手端着烟递给陈宝庆,说:“叫陈叔!鞠躬!”
两个女孩称呼着“陈叔好”,鞠躬。
李振富带着两个孩子点烟,边赔着不是,说:“事没不了事,抽一支烟再说。这事我整错了,入户前该跟大伙商量,我寻思他们那边房子没了,两口子残疾,孩子念书,日子没法过,在这儿我还能照顾,就给他们入了户,大伙非把他们撵走,我也没啥说的。”
孙有志发现,随着仪式般的满水和点烟进行,村民们的话语发生了变化。
陈宝庆跷着二郎腿,喝着水,抽着烟,得意扬扬,说:“咱们也不是给谁出难题,谁家也有个大事小情,谁也有求人的时候,落户前你咳嗽一声,人家看你当个代管投奔你来了,大伙还能不让你落这个户吗!”
李学增跟上说:“跟大伙说几句小话,事儿不就成了,偷偷摸摸地整,谁也不是傻子,对吧?”
大伙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就是,先打个招呼,藏着掖着,不会办事,差劲!”
“别觉着当着代管就牛了,没啥了不起!”
“户都入了,别往外撵了,谁也有个为难着窄的时候。”
“就是。”
“留下吧。”
“受了灾,不能再让它们一家受穷,大家关照着点。”
……
有的指责,有的训斥,有的开导。李振富任凭村民们损,对着众人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平时的威风一点都没有了。村民们看着受用,气全消了。
当着孙有志的面,众人在李振富面前当了一回明白人。发泄完了,陈宝庆像得胜的将军,挺胸抬头,发着高明的议论:“这事就这么着吧。”朝会议室外走。李振富赶紧从大盒里掏出两盒烟塞给陈宝庆,说:“我亲戚的一点意思。”
陈宝庆推开,说:“啥你亲戚的,他们家那个穷样,能买起了吗,就说你的得了。”
李振富鸡啄米似的点头说:“我的我的,拿着拿着,你要是不拿着就是嫌少。”
陈宝庆拿过去香烟,昂头走出去。
李学增也朝门口走,李振富给他两盒烟,李学增没有推辞,拿着烟理直气壮地走出去。其他的村民跟着朝外走。凡是抽烟的,李振富都给两盒烟,不抽烟的,李振富从袋子里掏出包好的小包茶叶,一人一包。
人们走光了,屋子里剩下孙有志、李振富两口子和一家四口人。
李振富走到孙有志面前,抓住孙有志的手,说:“孙主任,幸亏你来了,要不我这个娄子就捅大了,村民闹腾起来得鼓包。你这个安排太好了,符合民意,正对我心,谢谢,替我家亲戚谢谢你。”李振富用力握孙有志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转身对亲戚一家四口人说:“过来,站成一排,给孙主任鞠躬,说谢谢孙主任的大恩大德!”
一家四口人在李振富的指挥下,向孙有志鞠躬,说:“谢谢孙主任的大恩大德。”两口子表示感谢的表情特别真诚,两个孩子对着孙有志激动得热泪盈眶。
李振富对亲戚说:“走,盖房子去!”带头走出屋门口,他媳妇和四口人跟着。
孙有志望李振富、媳妇一家四口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愣怔,半天回不过神来。
(作品刊发于《中国青年作家报》2026年6月16日、30日,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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