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县长的车被堵在莲花坡路口了。
李县长很着急,因为下午两点有一个专题会议,李县长要做中心发言,李县长抬起手腕看看表,他这个人虽然是“80后”,但是作风老派,看时间还是习惯看手表,不习惯看手机。已经是一点四十分了,如果不堵车他现在已经在办公室复读下午的发言稿,没想到堵在了这儿,他看看坐在前排的张秘书,恰好张秘书回头也在看他:
“李县长,我下车看看出了什么情况。”
“好。”
张秘书跑下车,过了一会气喘吁吁跑回来说,莲花坡路口出事了,一个老婆婆被左拐的SUV撞了,肇事车跑了,老婆婆躺在路口,所有的车都不敢动,堵在了路口上。
莲花坡原本是近郊,路口狭窄,但车流不大,一天过不了几辆车,自然没有堵车之虞。然而,近年随着城市改造以奔马的速度向外扩张,莲花坡一带变成了城区,车流犹如脱缰的野马。虽然这里进行了道路改造,依然采取龟速状态,几乎没有变化,未能跟上城市的建设速度,从而成为县里的知名堵点,李县长下午召开的会议,就是研究随着城市改造而带来的道路拥堵问题。没想到,下午要在会上研究的问题,现实地摆在了李县长眼前。想到这里,李县长对张秘书说:
“你现在给120打电话,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交通事故,立即派救护车过来。”
“是。”
“路口怎么没有交警?”
“徐书记今天在靠山屯召开水稻改良示范会,周围市县的领导都去观摩,咱们县里的交警基本去那里维持交通秩序,县里只剩下不多的交警,现在除了莲花坡,还有几个主要路口也出现了塞车,莲花坡是次要路口,交警们跑到主要路口疏导去了。我刚才给交通局打电话,告诉他县长堵在莲花坡了,他们正在向这里赶呢!”
听了他的话,李县长皱皱眉,想发火,却不知向谁发。他双眉紧锁,如两团浓云压在眼上。张秘书看着,不敢作声,心里却想着此时若下车跑回去还来得及,只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秘书,你现在回到路口,等候120,把老婆婆的事处理好,我和老杨现在下车走回去。等120来了,道路疏通好了,你把车开回县里。”话刚说完,司机老杨已经跳出车,把李县长一侧的车门打开,同时把手伸进车厢,李县长略微低头,钻出车门快步向县政府赶。
老杨是个老司机,三年后就退休了,人不机灵,但是最大的长处是嘴严,绝对不会透露领导的任何事情,而老杨的前任小肖,年轻机灵车开得好,可是嘴快,只做三天便被辞退了。
“是!您放心吧。”
三个人都下了车,李县长和司机老杨小跑向县政府赶,孙秘书疾步走到路口等候120急救车。
(二)
莲花坡位于长白山的一条支脉上,是一座方圆几十公里不大不小的山,山后是一座数百公里的巍峨大山,再后是逶迤千里的浩荡群山。莲花坡的山腰上有一座莲花庵,是座道姑庵,顺带把这里的山称莲花坡,附近的村子称莲花村。莲花坡有一条支岔,伸向通往县城的公路,于是公路在这里变窄,如果把支岔切断,道路拓宽,堵点自然就不存在了。
然而,县里财政紧张,有限的财政只能用在刀刃上,莲花坡的问题几次提上会,又几次撤下来,用财政局局长的话,不是不修,只是没有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反对的人不少,县长也没有办法。今天李县长准备再次将莲花坡提上议程,没想到还未开会就被堵在莲花坡路口,李县长怎能不急而恼火?
将近黄昏的时候,在靠山屯开的水稻改良示范会结束了,前来观摩的市县领导都很高兴,祝贺临溪县取得的成就,临溪县的徐书记自然高兴而心情舒畅。临近莲花坡路口时,徐书记突然让司机向莲花庵开去,走了一段山路,车开不上去了,司机便将车停在一处平展地方,徐书记下车,孙秘书紧走几步跟在徐书记身侧:
“去莲花庵?”
“是的。”
“我让他们准备一下。”
孙秘书掏出手机,给莲花村的支书与村长打电话,通知他们徐书记要到莲花庵视察。
徐书记还没有走到莲花庵山门,莲花村的支书与村长已经迎上来,还未说话,笑声便已飘过来:
“欢迎徐书记来莲花村视察工作。”
“不是视察,只是来看看。”徐书记笑道,“今天不去你们村,我今天来看莲花庵。”
“好,好。”
在接近莲花庵的时候,有一段陡坡,徐书记走上去需要费几分力气,正在脚下发力时,村长与支书两只大手早已伸过来把他搀上坡,孙秘书也跟着走上来,来到莲花庵的山门前。村长打开殿门,一股阴湿的尘土味涌出,一尊金身大士正从高处的幽暗中俯视下来。
“这可是咱们县里的文保单位,”徐书记说,“你们要精心保护。”
“可不敢大意,我们每座大殿都上锁,夜里派人巡逻。”
“要吸取车耳营的教训。莲花庵这座大殿已经上报省里,就要升格为省级文保单位了。”车耳营是邻村,原来有一尊渤海国时期的石佛,前几年夜里被几个蒙面黑衣人盗走,至今没有下落,时任的村长与支书都被撤职了。
“徐书记放心,我和三黑村长可不敢有丝毫闪失。”说话的是村支书刘明伟,三黑是他侄子。
“抓紧时间把莲花庵修复,做文旅产业,你们考虑一下。”随后,徐书记便离开了莲花庵。
(三)
李县长今天很高兴,市组织部长上午打电话通知他,徐书记三天后上调市里任职,徐书记上调后,由他接手徐书记的职务,任命明天发到。原来徐书记的副手升做县长,原来的第一副县长升做第一副书记,原来的第二副县长上升为第一副县长,后面的依次递进,不少人上调了一个位置,挪动一枚棋子满盘皆活了。
空气里喜气洋洋的,大家都很高兴。
徐书记当然也高兴,他今年五十七岁(还有半年就五十八岁),在书记的位置上做了一届半,原以为会在这个位置上终老退休,没想到上级最终还是关注他,安排他向前走了一步。
“徐书记,您哪天去市里?”孙秘书走进来,轻声问。
“三天以后,29日。”
“这是一点小心意。”孙秘书将一个纸盒放在写字台上,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个榆木盒,盖上刻着“荣宝斋”三个行楷大字。盒子是光润的枣红色,行楷阴刻填黄。孙秘书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绿莹莹的小巧砚台。
“这是新坑歙砚,不值什么钱。”孙秘书从上衣兜里又摸出一个细长锦盒,掀开盒盖,里面是一锭乌黑发亮的松烟墨,上面镌刻“金不换”三枚金字,侧面阴文“胡开文”制。
“小孙,你这是干什么?”
“老领导走了,送点小礼物做个念想,也不值什么钱,贵重的我也买不起呀!”孙秘书微笑着说,但是微笑里的苦涩一闪一闪。
“好,那我就收下了。”徐书记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杆钢笔,“这是五十年代上海生产的金星笔,是父亲送我的,他五十年代上夜校时买的,在那个时代算是贵重东西。现在没有什么大用了,但是有时候也还是有用。”
孙秘书刚要拒绝,徐书记摆摆手,孙秘书就不再说话了。徐书记喜欢这个年轻人,昨天与办公室主任告别时特意交代要重用小孙,如果有机会,徐书记寻思把他上调市里,发挥更大作用。说了一会儿话,孙秘书便退出办公室,徐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回想起来临溪的第一天。
离开窗前,徐书记回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收拾东西,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收拾了一次,想到即将告别父子二人先后的办公室,徐书记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伤感,不会再回到这里,不会,不会再回来了。
(四)
李县长在办公室忙着收拾东西。
张秘书走进来:
“县长,”张秘书突然觉得不妥,“不,书记,路口那个老婆婆,来看望您。”
“喔,什么路口?”
“就是在莲花坡路口被SUV撞的老婆婆。”
李县长想起了这件事,当时是让张秘书处理的,后来听张秘书说,120把老婆婆拉到县医院抢救,当天晚上便把肇事司机抓捕了。在那天下午县政府的专题会上,李县长把这次交通事故作为典型案例说明拓宽莲花坡路口的必要性,他虽然不在现场,却充满激情将当时的场面——流血的老婆婆、四个路口堵着车、张秘书打电话、120救护车、交警向路口奔跑、他和司机老杨小跑来到会场,讲得绘声绘色。听了他的讲述,与会者的感觉是,仿佛有一位淌血的老婆婆被抬进了会场,持反对意见的人不再吱声了。
“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小孙女。”
“快请她们进来吧。”
一个提着黑塑料袋的老婆婆,拉着一个小女孩倏忽出现在李县长面前。见到李县长,老婆婆有些蒙,她原以为李县长是个富态老汉,没有想到是位瘦高个的中年人。
“俺和孙女来谢谢您。”
“不要谢,也不必谢。”李县长张罗老婆婆坐在沙发上,张秘书赶紧倒了两杯茶,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李县长拿起话筒,听了一会放下话筒,转过身说:“老人家有什么事吗?”“上次在莲花坡路口,俺被汽车撞倒昏过去,被抬到医院,后来听说是您给俺叫的120。俺和孙女今天来谢您。”“不是我打的电话,”李县长指着张秘书说,“是张秘书叫的120,您应该谢他。”李县长不贪功。
“是县长让我打的。”张秘书不敢贪功,赶紧推辞。老婆婆听明白了,说:“那就谢谢你们二位,谢谢县长,也谢谢你!”老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张秘书说。张秘书赶紧做个手势请她坐下。
老婆婆复坐在沙发上,打开黑塑料袋,不住手地从里面掏东西,掏出了一个大南瓜、一袋黄芪、一袋小米——黑土地出产有油性的小米,最后掏出四个硕大的红石榴。
李县长瞬间愣了,随即让张秘书帮忙把它们依旧放回老婆婆的塑料袋里,放进去老婆婆又一一掏出来,依旧放在茶几上。就这样反复了两次,老婆婆不高兴了,“俺们农民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不过是些田里的树上的东西,不值几个钱,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了。”听了这话,李县长不好再坚持,任由那些瓜果堆在茶几上,绽放浓郁的来自大地的香气。
电话铃又响起来,李县长抓起话筒说:“好的,我马上去会议室。”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老婆婆,我马上要开会,不再陪您了,让张秘书陪您。”
散了会,李县长回到办公室看到茶几上的瓜果石榴还堆在那里,便把张秘书叫到办公室,把一个石榴留下,另一个送给张秘书,其余的送到单位食堂,“好的。”张秘书说,“一小时前让老杨开车把老婆婆送走了,估计老杨这时该回来了。”“那好,把那两个石榴送给老杨。”
张秘书把茶几上的瓜果放进黑塑料袋里,剩下的石榴一个放到李县长办公桌上,另外三个拿走了。
(五)
一年后,莲花坡路口拓宽改造开始施工。那天上午九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开工仪式。李县长,不,现在是李书记,还有县长和张秘书——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参加了这个仪式。
开工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李书记向山坡上看:
“小张,莲花庵现在开放没有。”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莲花村已经做好打开山门的准备,现在正和**局、文旅局商议,而且道姑也请好了。”
“几位?”
“三位。搞活动时,如果人手不够,刘明伟说临时找几个村民套上道袍也可以撞钟打手击子,不会念经跟着哼哼,再不成就说是志愿者呗。”
“这个刘明伟,”李书记笑笑,“脑子活络,莲花村还是会办事。”
“是的,他们要借莲花庵搞旅游,可以赚钱的事,刘明伟当然要快办!您看,上山的路已经修好,我陪您上去看看。”山路果然修好,而且用石头砌出了台阶。
“总共一百零八级,按照**的说法大有讲究。佛祖说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这个说法也是道家说法,专家说佛道互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去,来到莲花庵就把这一百零八种烦恼踩到脚下啦!”
“好!这个立意不错,我们上去。”
山上,朱红墙壁与白色拱券相互映衬十分醒目。这时一只山鹬恰巧飞过,从他们头顶掠过,拉出一条看不见的浅银色的痕迹。
(作品刊发《北京文学》杂志2025年12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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