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决策》: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长江经济带发展第二个十年的头一年。“十五五”规划再次强调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下一个十年，长江经济带如何推动绿色发展从“治标”走向“治本”，实现高水平保护与高质量发展的良性循环？
曾刚：2026年是“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国家战略提出十周年，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实施五周年。这十年间，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保护发生了历史性、转折性变化：优良水质比例由2015年的67%上升到96.5%，干流水质已连续6年稳定达到Ⅱ类，流域总磷和氨氮浓度改善幅度约为同期美国密西西比河的2倍和3倍、相当于欧洲莱茵河近30年的改善幅度。长江旗舰物种江豚种群数量实现历史性止跌回升，从“稀客”变为两岸居民眼中的“常客”。沿江通过“关、改、搬、转”近万家化工企业破解了“化工围江”难题，彻底清理整治1361座非法码头。更为可贵的是，在生态环境质量改善同时，长江经济带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多，占全国比重从42.2%提升到47.3%，实现了高水平保护与高质量发展的协同共进。
然而，长江流域生态环境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正处于“由量变到质变的关键时期”，仍然面临省界考核标准不统一、面源污染治理瓶颈、数字治理应用滞后等深层矛盾，长江经济带生态治理正在走过“治标”的攻坚期，迈向“治本”的深水区。下一个十年的核心命题，就是从“末端治理”转向“源头防控”，从“分散治理”转向“系统治理”，从“行政推动”转向“制度驱动”，以治本之策推动长江生态从“水质改善”走向“生态复兴”，从“污染减排”走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为了推动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保护从“治标”走向“治本”，我认为需要重点抓好以下四个方面工作：
一是推动产业绿色转型发展。治标重在“治污”，治本重在“减污”。产业结构的绿色化、低碳化转型，是从源头上削减污染负荷的根本路径。应以绿色低碳赋能，加快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推动传统产业智能化、绿色化改造，厚植长江经济带绿色生产力。
二是推动流域协同治理。长江生态系统是一个整体，“治标”阶段以行政区划为单位的分割治理模式，难以解决流域性、系统性的生态问题。要从生态系统整体性和流域系统性出发，强化山水林田湖草沙等各种生态要素的协同治理，推动长江流域上下游、左右岸、干支流协同保护。构建一体化的流域治理体系，本着维护生态保护贡献者、受益者之间利益平衡的原则，建立覆盖全领域的生态保护补偿机制。打破行政区划壁垒，建立覆盖全流域的“长江生态环境统一监管平台”，实现监测标准统一、执法尺度统一、信息共享统一，将“共抓大保护”做深做实。
三是推动生态系统整体恢复和功能恢复，推动从“污染治理”走向“生态复兴”。统筹水资源、水生态、水环境，以河湖为统领，从源头上系统开展生态环境修复和保护。推进生态系统整体修复的“一体化”，实施“长江湿地保护行动”，持续推进退耕还林还草、水土流失综合治理，以及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和自然保护地体系建设工作。
四是推动法治化、市场化、数字化制度建设。建设长江生态法院，统一环境资源案件裁判标准，以最严密法治保护长江流域生态环境，融合发挥审判、修复、教育、治理等功能，使法治成为生态治理的“长牙齿”的刚性约束；提高生态保护与经济增长的协同水平，加快产业绿色化转型，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长江生态经济体系；部署流域智能感知终端，推进“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感知网建设，实现重点水域数字孪生覆盖，推动生态治理从“事后应对”走向“事前预防转变。”
“上下游互补、左右岸联动、干支流协同”
《决策》：站在新起点上，“十五五”规划提出因地制宜拓展流域经济等模式。长江经济带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如何从“梯度转移”走向“链式协同”，锻造出全球竞争力？
曾刚：历经十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战略实践，长江经济带已累计培育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41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30家，分别占全国的51%和45%；地区生产总值占全国比重从42.2%提升至47.3%；产业结构从以钢铁、化工等传统重工业为主导，迈向以高端装备、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新能源等战略性新兴产业为引领的新阶段。
然而，当前产业协同仍处于“梯度转移”的初级阶段——产业转移仍以劳动密集型产业和部分资本密集型产业的梯度外迁为主，尚未形成创新链、产业链、价值链深度融合的“链式协同”格局。
“十五五”时期的核心命题，是将产业协同从“以要素成本梯度驱动”转向“以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融合为内核”的系统性重构，从“东部研发、中西部制造”的简单纵向分工，转向“研发共创、制造共链、市场共享”的立体化协同。
一要深化上中下游分工协作，形成“下游创新策源—中游制造枢纽—上游绿色基地”的互补型产业格局。二要培育世界级产业集群，推动产业链从“同质竞争”转向“错位协同”，瞄准世界级产业集群建设目标，充分发挥龙头企业牵引作用，推动产业集群的跨省域协同布局。三要推动产业数字化转型发展，推动全流域数字基础设施一体化，构建产业链数字化协同平台，为跨区域产业链协同提供可靠技术支撑。四要破除“链式协同”体制机制障碍，创新“飞地经济”模式，深化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完善跨区域协调治理机制，推动长江经济带从“梯度转移”走向“链式协同”。
总之，“十五五”时期，长江经济带应以差异化空间分工为基础，以创新链驱动为核心，以世界级产业集群为载体，以数字化转型为赋能工具，以制度创新为保障支撑，构建“上下游互补、左右岸联动、干支流协同”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这一转变不仅关乎长江经济带自身的产业升级，更将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和区域协调发展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范式，书写中国式现代化的长江篇章。
“一轴三核多极”的协同创新空间格局
《决策》：长江经济带集聚了全国43%的高校和45%的研发经费，科研优势、人才优势突出。下一个十年，如何将这些优势真正转化为发展优势，在开辟新领域新赛道、塑造新动能新优势上率先突破，为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创新动能？
曾刚：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创新共同体建设支持，亟需从创新节点的“物理集聚”迈向创新能力的深度“化学融合”。长江经济带已构建起以上海、武汉、成渝三大国家级科创中心为核心引擎，以长三角G60、中游光谷、上游成渝三大科创走廊为战略支撑，多层次、多节点、跨区域的协同创新格局。沿江布局了3个科技创新中心、8个国家实验室等创新平台，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集成电路、生命科学等领域突破了一批关键核心技术。
长江经济带创新共同体建设的重要目标，是将流域内富集的科教资源、通江达海的区位禀赋与得天独厚的生态优势系统整合，打造与国家实验室体系互补的世界级原始创新策源地，在先进核能、下一代人工智能、绿色低碳材料等重点领域形成全球引领性的创新优势，为长江经济带产业升级和新质生产力培育，以及全国区域协调发展和科技自立自强注入强劲动力。
放眼未来十年，长江经济带需要构建“一轴三核多极”的协同创新空间格局，推动大科学装置从“各自建设”走向“全流域开放共享”，通过制度性协同打破行政壁垒与资源分割，以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融合将科教优势转化为产业胜势，以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构建人才发展生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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