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从雪山走来,一路向东,横贯中华大地,孕育出了璀璨多元的长江文化,造就了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的千年文脉,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标志性象征。
唱响新时代“长江之歌”,活态传承长江文化千年文脉,深入发掘长江文化时代意涵,既能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强劲动能,又能为长江大保护、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等重大战略的统筹推进注入精神内核。
千年文脉,薪火相承
2023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为中华文明“精准画像”,鲜明提出中华文明具有五个突出特性——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长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标识,内在而整体地体现出中华文明的五大突出特性,而又兼具自身特质。
长江文化是一脉相承、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等重大工程的研究成果已经实证,我国拥有百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五千多年文明史。按照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王巍的观点,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虽覆盖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及辽河流域等诸多区域,但唯有长江流域,特别是长江中游地区,留存有百万年级别、连续演化的人类活动史,从重庆巫山人、云南元谋人,到湖北郧县人、安徽繁昌人字洞先民,再到和县猿人、东至华龙洞人、巢湖银山智人,序列清晰,是中华文明一脉相承、从未中断的重要见证者。
长江文化是勇于探索、开拓创新的。早期人类文明在劳动实践的基础上开始了有意识的创新、创造,兼具实用价值与审美特征,这一点在长江文化的发展历程中体现得尤为鲜明。史前时期,长江流域的先民就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如四川三星堆的青铜器具,安徽凌家滩的玉器,浙江河姆渡的木制船桨、独木舟等等,皆在兼顾实用的同时,彰显出高超的创新意识、审美智慧与工艺水平。到了近现代,长江文化的创新性持续迸发,从安徽安庆内军械所开启中国近代工业的序幕,到上海成为中国近代化转型的重要前沿,创新的脚步从未停歇。直到当代,长江流域依然是最具创新活力的核心区域,从下游长三角科创走廊到中游武汉光谷,再到上游成渝双城经济圈,创新基因持续释放,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长江文化是和衷共济、亲仁善邻的。长江天堑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但细数发生于长江流域的诸多历史事件,会发现它们始终聚焦于国家一统的宏图霸业展开,彰显出“九州共贯、多元一体”的大一统传统。从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东进西扩,到秦统一六国后将长江流域纳入国家治理版图;从楚汉之争促成大汉王朝的基业一统,到唐宋以后中国古代经济重心逐渐南移,再到百万大军横渡长江为新中国的统一与成立奠定坚实基础,千百年来,长江流域中华儿女在维护国家统一的进程中始终血脉相通、命运与共,书写了无数壮怀激烈、惊天动地的英雄史诗。同时,长江流域历来崇文重教,无论是四川巴蜀文化中的“达观友善”,还是安徽桐城六尺巷的“让他三尺又何妨”,又抑或是浙江吴越文化中的“崇文重礼”,无不体现出和为贵、善为本的文化气息。这些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善治理念,与当代社会治理的核心诉求高度契合,能够为基层社会治理提供丰富的文化滋养,同时凝聚起全社会共同发展的强大合力。
长江文化是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长江流域水网密布,具有通江达海的地理禀赋,成为连接东西、沟通南北的重要枢纽,孕育出海纳百川、多元共生的文化品格。就考古发现而言,长江流域各地遗址中常常可见不同文化因素的共存,如安徽含山凌家滩文化遗址出土的玉器,不仅具有本地特色,还受到东部太湖流域崧泽文化、北部淮河中下游大汶口中期文化乃至东北红山文化的影响;凌家滩文化通过裕溪河汇入长江,与良渚文化、薛家岗文化交相融合,在长江下游史前文明史上留下并肩而行的身影;四川三星堆文化既保留本地文明特质,又与中原夏商文化存在深度交流,展现出多元融合的鲜明特征。
多样竞辉,互联共通
人类与江河是互相成就的。万里长江,浩浩汤汤,但在不同的时空节点中所凝聚成的文化形态又并非是一成不变的。从长江流域整体来看,海拔落差大、流域面积广,土壤和气候差异大,由此形成了多元共生、和而不同的文化分区。
按照武汉大学教授冯天瑜等学者的观点,长江流域共有羌藏、滇黔、巴蜀、荆楚、湖湘、赣皖和吴越七个文化分区,不仅构成了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还通过万里茶道、丝绸之路将自身影响扩及海外。
长江上游的羌藏文化、滇黔文化、巴蜀文化,存留着远古先民的神秘气息。其中,巴蜀文化独树一帜,又形态万千。巴文化和蜀文化本非一体,但在秦并巴、蜀后开始交融,相互渗透。由于巴蜀同在四川盆地,与中原往来不便,因而形成了独具特色、自成体系的文化风格。三星堆遗址和金沙遗址是巴蜀文化最为典型的历史遗存。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数量之多、制作之精、设计之巧,令人惊叹,更体现出鲜明的巴蜀文化特色。
长江中游的荆楚文化、湖湘文化,并称两湖文化。荆楚文化具有中原文化与本地文化杂糅的鲜明特色,浪漫奔放,在春秋战国时期即达到鼎盛。屈原的“楚辞”、庄子的“逍遥游”,均是楚文化瑰丽诡谲的代表性作品。大量考古发掘证实,楚人已掌握了较为娴熟的铜矿勘探、冶炼等技术。在多座楚国国君或贵族的墓中,都发现有高等级青铜器,如湖北随州擂鼓墩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安徽淮南武王墩出土的青铜鼎等,体现出楚文化在长江流域广泛的辐射力、影响力。
湖湘文化本为荆楚文化的一支,随着楚人势力南迁,进入三湘大地,逐渐融合创造出经世致用、开拓进取的南楚文化。近代以来,湖南名人辈出,魏源、曾国藩、谭嗣同、黄兴、蔡锷、宋教仁、毛泽东……湖南人身上始终有救亡图存与民族复兴的自觉精神,从爱国主义到新民主主义革命,无一不是湖湘精神的体现。
长江下游的赣文化、皖文化、吴越文化,承上启下,通江达海,仿佛与生俱来就具备浪漫、开放、进取的精神气质。“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登赣江东岸滕王阁,一序而惊天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成为赣文化最具标识性的辞章。南宋时,理学大家朱熹在白鹿洞书院讲学论道,影响后世数百年。
安徽属于“吴头楚尾”的文化区域,但境内文化形态更为多元。长江流域安徽段所在的位置,从文化特性来说,恰好是楚文化与吴文化的交汇地带,上承荆楚,下接吴越,同时北受中原文化影响。由此,安徽长江文化在形成过程中,有机衔接长江上游、中游与下游文化的内在脉络,串联起从巴蜀到吴越的文明谱系,传承有序,兼容并蓄,形成了极具动态性、关联性的地理文化综合体。
吴越文化是长江下游的典型文化形态,肇始于新石器时代的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位于长江下游太湖流域的良渚遗址,距今5300—4300年,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三重城市格局,有“中华第一城”之誉。春秋战国时期,吴、越相邻,争战不已,文化却在争战中渐趋融合。吴越文化还较早与海外文化交流、碰撞,孕育出海派文化等多元复合文化分支。
不同的文化分区,不同的文化形态,却始终维系于长江这一文明纽带,多元归于一体,凝聚成多样竞辉、各美其美、互联共通的文化共同体。
与时俱进 ,激荡新声
文化是人类社会实践创造的结果,反过来又深度影响着人类的实践活动。长江文化所蕴含的深层内涵,至今仍具有澎湃的精神力量,全方位赋能长江大保护、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等重大战略,持续激荡着经济社会发展的时代浪潮。
长江文化,是人类与江河和谐共生、相依相存的生动写照。千百年来,凭借长江“黄金水道”舟楫往来、贸易四方,更以敬畏之心守护一江碧水、两岸青绿,共同绘就“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的生态画卷。然而,在工业化、城镇化的过程中,长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曾经生机勃勃、活力无限的长江,一度失去了耀眼的光彩。2016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上发出振聋发聩的警醒:“绝不容许长江生态环境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继续恶化下去,一定要给子孙后代留下一条清洁美丽的万里长江!”这既是对先民“天人合一”自然法则的智慧运用,更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生态理念的生动实践。
长江文化,是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长江作为贯通东西、联通江海的天然“黄金水道”,孕育出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商业文明。现藏于安徽博物院的鄂君启金节清晰记载,早在战国时期,由楚地出发的庞大商队,就沿长江水路穿行两湖、直抵皖江沿线的枞阳等地,形成覆盖江汉、江淮的水陆贸易版图,足见长江流域早已成为跨区域商贸往来的重要通道。
唐宋以降,依托海上丝绸之路,长江流域更是成为茶叶、丝绸、瓷器等大宗商品外运的核心枢纽,沿江港口与内陆商埠联动发展,在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明清时期,“亦儒亦贾”的徽商足迹“几遍天下”,其经营重心却始终集中在长江中下游及长三角地区,书写了“无徽不成镇”的商业传奇。而今的长江流域,依然是创新文化活力持续迸发的最前沿、主阵地,以“一轴、两翼、三极、多点”的发展新格局,串联起上中下游,形成了长三角、长江中游、成渝等多个城市群,聚集起一批千亿、万亿级的产业集群,成为拉动中国经济的重要引擎,展现出内在文化基因与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同频共振、与时俱进的生动模样。
长江文化,是赓续中华文脉、涵养文化自信、实现协同发展的重要载体。建设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以文化脉络为线索,将处于不同空间但又具有内在共性的文化凝聚起来,融多元于一体,通过系统性展示,既能提供了解中华文化、树立文化自信的公共文化空间,也能够与新的时代特质、需求结合起来,如与旅游、科技、生态等形成融合,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实践舞台。
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持续推进,有望激活整个长江流域的文化因子,并在新要素、新内容、新形态的不断赋能下,实现文化、生态、经济的协同发展,让长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绚丽的光彩,延续中华民族的文化薪火,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强大的文化支撑。
“一江春水向东流”“不尽长江滚滚来”。长江,不只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浩荡长河,更是镌刻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精神图腾,承载着厚重绵长的历史文化底蕴。从远古时期“人猿相揖别”的文明肇始,到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点亮长江流域的文明曙光,再到现代工业文明、科技创新在长江沿线的蓬勃发展,长江文化始终贯穿于中华文明的发展历程,一脉相承,绵延不绝,而新时代的“长江之歌”,正在演奏更嘹亮的乐章。
(作者系安徽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高级记者、博士生导师,安徽大学舆情与区域形象研究中心主任)
中国期刊方阵双效期刊
华东地区优秀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