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年,小蔺从乡里考到县文旅局,编制归办公室,人在文化股、文保非遗股工作,整日忙得抬不起头。平心而论,他根本不愿考文旅局,忙是其次,主要因为太熟。当年文旅局还叫文化局,县剧团归文化局管,小蔺这一拨剧团子弟都在局家属院长大。家属院两栋楼,住户全在本系统,等小蔺进了系统,随便见个人都是长辈。比如文化股股长老段,兼着文化馆馆长和局班子成员,平时不来坐班,一干公务全交给小蔺,还总说:“我喊你爸蔺哥,你就是我大侄子,工作你来干,叔放心得很,很得很哪。”
老段登过台唱过戏当过副团长,底子不算虚,小蔺又是正经后生晚辈,所以加了念白功夫,左手搂髯口,右手前运指,活脱脱长辈点拨教诲。
老蔺听完转述,放下酒壶,冷笑数声才说:“小段是行政副团长,老子才是业务副团长,他那点儿玩意儿还好意思出丑?有道是千斤念白四两唱,他念白上也就三钱的能耐,差得很,很得很哪。”又慨叹道,“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要不是你现在归他管,老子早骂上了,敢不服,大耳刮子早抽上了——罢了罢了,看在你面子上,先饶了他吧。”
不光老段,全局干部职工都被老蔺逐一点评过,评价最高的是局长老马,“除了是个窝囊废,别的还凑合”。听得多了,小蔺也就只当一乐。
这天加完班回家,他一开门就看见了老蔺。老蔺的来意,他当然也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万不能开口去问。老蔺不是心里存事的人,肯定会先绷不住。果然,见小蔺一脸真诚的莫名其妙,老蔺直奔主题:“戏迷班讲课,是你让老魏去的?”
果然因为这个。小蔺笑起来,打开窗户让进冷风,又茫然又无辜:“领导定的,我一个科员小虾米,做不了主。”
“放屁!”老蔺一眼戳破儿子的鬼话,“领导管得了这么具体?我在文化股帮过忙,我知道里头的弯弯绕,就是你说了算!”
这也在意料之中。小蔺不慌不忙坐下,顺走他一支烟,笑道:“怎么能跟你比?你在文化股借调一年,打过局长骂过书记——惭愧啊,一代不如一代啊。”
听小蔺这么说,老蔺脸色好了很多。这次授课的人选有老魏和老蔺,老魏导演老蔺编剧,都是唱戏出身,资历相近,原本让谁去都行,也不算什么大事,小蔺的确就能做主。可一旦让他做主,老蔺偏就去不得,总要避避嫌。
“计较这个干吗?”小蔺推心置腹,“一堂课三百块钱,要不我给你?”
“绝不是三百块钱的事。”老蔺正色说,“往大里讲,老魏误人子弟,往小里讲,他迫害我那么多年,你不替你老子出气,还要给他送钱?倒找钱都不行,丢人哪!”
搁以往,老蔺情绪渲染到此,就该摔手机了,不过今天刚换了屏贴了膜,实在舍不得,只好虚张声势一晃。枪林弹雨经历得多了,小蔺也有了斗争经验,知道他情绪达到顶点就要落下,忙见缝插针说:“要实事求是嘛,前不久省里搞培训,你推荐的那个的确有实力,不就去了?”
老蔺丝毫不领情:“那省里征集剧本呢?你咋不报你老子的?”
“全县只能报三个备选,全市一共才两个名额,我报你上去,人家说闲话不说?”小蔺继续推心置腹,“再说你那剧本——就算是个剧本吧,报多少次了?回回都是换个名,内容一字不改。”
“那是评委有眼无珠!”老蔺眼睛瞪得溜圆,“李白杜甫的内容谁敢改一个字?别人干你这一角儿,谁敢扣住我的剧本不报?亲儿子管事了,还不如外人呢!整天就记着洗自己一身羽毛,老子成你的肥皂了,月月洗,天天洗,小心洗秃噜皮!”
小蔺只是赔着笑,任老蔺再骂也不恼,反正就是不让他去讲课。一盒烟抽完,老蔺连骂带嚷发泄已毕,小蔺才算松了口气。出门之际,老蔺像刚想起来,回头盯着小蔺:“四级主任科员的事,还是再找老马那个窝囊废说一说,脸皮壮吃得胖,万一成了呢?你要真不敢,我去?”
在小蔺的事上,老蔺向来是说到做到,他真敢去。小蔺顿时吓了一跳,急忙说:“这个我心里有数,刚来局里上班,职数有限,等等再提——你可别给我添乱!”
(二)
当初小蔺在省城跟同学合伙创业,老蔺担心他走偏门,不请自来,深入生活体验了几天,认定这是个非法组织,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误入歧途。小蔺对此嗤之以鼻,讽刺老蔺还活在大清。小蔺越反抗,老蔺越要坚决镇压,吵到夜深兀自不分胜负,老蔺气得再说不出话,干脆唱起戏来:
怒发冲冠我虎眼瞟
胆大的奴才犯律条
我命你阵前运粮草
你竟敢私自把亲招
将奴才你给我快快地绑了
辕门外插标示众定斩不饶
小蔺从小在剧团长大,知道这是老戏《辕门斩子》。老蔺壮怀激烈刚一开嗓,小蔺就怕了,不是怕他真来斩,而是时值夜半,怕不等这一段老生的老本腔唱完,楼上楼下的人就要报警。
“你到底想怎么着?”小蔺有些绝望,“我总不能就撂挑子不干了吧?”
“你这草台班子不长久。”老蔺冷笑,斩钉截铁地说,“回家,考公务员,这才是正道。”
老蔺一语成谶,不出仨月,小蔺跟合伙人闹翻,草台班子凌乱成泥。小蔺灰溜溜回县城,考上了乡里公务员。
(三)
小蔺在乡政府社会事务办公室工作,全乡文教卫体都归口在他这里,整日忙得七窍生烟。
在乡里捶打多年,小蔺决定要考到县里。县里公务员,总比乡里的好听。
而且万一进了县委县政府呢?进了重要部办局委呢?那就是另一片天地了,选择余地大得多。
小蔺备考的事很快不胫而走,领导同事们都见怪不怪,只要不耽误工作,他能考到北京才好呢!好歹首都也有熟人了。
老蔺也喜出望外,在公园戏曲角没少唱状元戏,什么《桃花庵》《陈三两》《女中魁》轮番地唱,要给儿子拼个好彩头。
小蔺如愿考到县里,到县文旅局报到第一天,局里没啥动静,家属院倒是沸腾了。分工文件还没出,消息早就传到,小蔺分在文化股和文保非遗股,文化股管全县大小剧团。老蔺家一时门庭若市,陈了一年的毛尖喝得干干净净。老蔺逢人便纠正:“不是管,怎么能是管?是服务。”一边纠正,一边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
老蔺的扬眉吐气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一棒子敲回原形,挥棒的正是小蔺。这事说来不大不小。县文旅局有个品牌活动叫“名家大讲堂”,找些业内行家给文艺爱好者上课,归文化股张罗。小蔺到岗后亲自操办了一次,戏迷那边请的是老魏。
老魏和老蔺结缘已久,结怨也久,二老年轻时见面轻则互骂,重则互殴,全然不顾人前的体面,如今上了年纪,不怎么动手了,积怨却也不见消解。老魏接到小蔺电话,吃惊得像是白日见鬼,老蔺闻讯自然是火冒三丈,非要去课堂捣乱,被小蔺妈苦苦劝住。老蔺找小蔺出气,幸好小蔺斗争经验丰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算敷衍过关。
老蔺兀自气不过,本地大曲喝了无数,居然真想到了个翻盘的点子。本县梨园行很快传开,小蔺请老魏,实际上是老蔺的点拨——和谐社会,稳定压倒一切,父辈间有龃龉,不能影响儿子开展工作。换句话说,让谁去不让谁去,都是人家小蔺同志一句话,老魏受邀是蔺家爷俩公心大度,不受邀也没人能挑出毛病。后来连局长老马都听到了舆论,表扬小蔺一番,说他处理得好,“‘宁管千军万马,不管吹吹打打’,县里这帮唱戏的历来不好管,大侄子你倒是有材料,一登台就赢了满堂彩”。
开局良好,小蔺兢兢业业工作,跟在乡里混日子的状态判若两人。再过俩月,单位有位老同志要退休,就能空出一个职数指标,小蔺也一直在为四主努力。不然好歹是个本科生,三十出头还是科员,实在羞于见人。而且在县里局委三十五岁是个坎,之前提不上科级,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老同志如期退休,小蔺批四主的事却迟迟无果。老蔺有些着急,给老马打电话,听他吞吞吐吐半天,这才得知县里统一调配,指标挪给了其他局委。小蔺得到消息,呆了许久。
第二天班还得上,小蔺陪老段下乡,参加一场下基层慰问演出。两人都不提四主的事,小蔺表演得跟没事人一样,把表情埋在厚厚的脸谱后边。下午场刚开始,老段接到电话,一连声地“哦哦哦”,惊愕得像只猴子,不时往小蔺这里看。等回城路上,老段实在憋不住了,问小蔺:“今天我蔺哥跟你联系了没有?”
小蔺莫名其妙摇头,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那你联系他了没有?”
小蔺心一横,说:“段叔,您就说吧。”
“今天老马在办公室,被他扇了一巴掌。”老段说,“其实应该也没扇上,蔺哥被几个人拉住了。”
后来小蔺才知道,老蔺不光动了手,还动了腔,唱的是《宋世杰告状》。
老马也是梨园行出身,一听就知道老蔺改了词,“为百姓”改成“为苦命儿”。老马当年叫他师哥,知道他脾气,只唉声叹气并不还嘴。
老马苦笑:“蔺哥,知道你是老内行。侄子的事,是我有私心啊。”说着一叹,垂泪说,“我今年五十四,再过大半年就退二线,一辈子正科,临了我也想提个四调啊!”
“你就说吧,你侄子的事,咋办?”
“蔺哥,”老马眼里泛红,“当年咱俩坐科,你一个馒头掰两半,给我一半,我心里都记着呢!大侄子是单位顶梁柱,轮也轮着他了。半年,顶多半年,一定给大侄子提四主。要是没提,我从这办公室爬回家。”
老蔺冷笑,说:“你爬你的,我跟你并排爬,看到底谁脸上挂不住!”
小蔺回到县里时,天都黑了。老蔺跟老马喝多了,在家捧着关公刀劈空乱砍,小蔺妈抱着个枕头,刀往哪儿落就拿枕头接着,累得前后心都湿透。小蔺过去夺了刀,扶老蔺去床上歇着,等他呼噜响起来,小蔺才问:“我爸怎么就去找老马了?”
小蔺妈茫然叹气,絮叨了半天,没说一句有用的话。小蔺心烦意乱,匆匆出门去了趟老街。
(四)
老蔺醉酒舞刀之后,有了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雷打不动给老马发条信息,就三个字“早上好”。小蔺觉得匪夷所思,没听说过靠发信息还能发来科级干部的,老蔺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说技不止此,大头在后头。
又过两三个月,老蔺说的“大头”终于来了。
老蔺思来想去,熬夜写就两篇文章,发给老马。两篇都不长,一篇名为《为某某县文旅事业喝彩!》,另一篇风格迥异,名为《某某县文旅,无文无旅到何时?》。老马哆嗦着手看过一遍,戴上老花镜细细再看,心情反倒平复,直接给老蔺打电话。老蔺很干脆,问他小蔺晋升违规不?老马说不违规,该大侄子了。老蔺说他都打听了,下个月县里研究职级晋升,到时候在网上发哪篇,全看老马的行动。老马说哥,我都答应你了,咋不信我呢?老蔺说,唱戏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人不鬼说胡话,就是没一句实话。老马又说,指标已经交给县里统筹了,我再去争,还要脸不要了?老蔺说,那是你的事,为了儿子,反正我是不打算要脸了。
电话开的外放,小蔺在一旁听得惊心动魄。老马沉默起来,好半天没吭声,最后挂了电话。小蔺这才发现自己一头一脸都是汗。老蔺气定神闲,说这事成了。
“万一不成呢?你真发到网上?”
“发个屁,真发你往后还混不混了?本来就没打算发。”老蔺嘿嘿一笑,像是安慰他,“也不白写,等新局长到了,再发那篇好的。”
往后两个月,小蔺度日如年,白天在单位兢兢业业,晚上回家借酒浇愁。
正式出结果之前,照旧是漫山遍野的小道消息。有个跟小蔺同批考到县里的哥们儿,悄悄跟他报喜,说要相信组织,他见到了上部务会的名单,有小蔺的大名。
(作品刊发《北京文学》杂志2025年第9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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